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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长篇连载

看见那匹追车的白马
泽 宇 · 著
《东方佛晓》 2024 · 布面油画 · 160 × 180 cm · 白驹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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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公共汽车在川西山路上往前走,
车里几乎所有人都睡着。
只有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
看见一团白追在车后。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这件事他几十年没有告诉别人。

献给那匹追车的白马

目录

Contents

  1. 序章 白马来
  2. 第一章
  3. 第二章 悬崖
  4. 第三章 大院
  5. 第四章 半夜的军装
  6. 第五章 山洞里的发射机
  7. 第六章
  8. 第七章 五七艺校的小阁楼
  9. 第八章 河那边
  10. 第九章 窗口
  11. 第十章 小白花
  12. 第十一章 天音
  13. 第十二章 东方腾弘
  14. 第十三章 电影梦
  15. 第十四章 行僧
  16. 第十五章 生命图腾
  17. 终章 回望
  18. 后记 回望那匹白马
序章

白马来

公共汽车走在马尔康前的那段路上。是初秋。

章军坐在最后一排。前一排是邢俊勤,靠着窗睡着了。

车在山路上有节奏地颠。窗玻璃外是渐次变黄的山。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是冷的。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音、玻璃的震,和前几排有人轻轻打鼾。

他脑子里压着几张没画完的画稿。

车在一段下坡里提了速。

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

他先看见一团白。

不是雪。不是云。是一个白色的形体,在他们后面的公路上跑着。

他定了定神。是一匹马。

一匹白马。

它跑得直,跑得有节奏。鬃毛贴在脖子上。它的眼睛是朝着大巴方向的。它不是被惊吓的——它在追。

他没有回头看车厢里的人。

他后来想——是怕他们也看见。也是怕他们没看见。

车继续向前。马也继续向后跑。其实是向前。它在追他们。这个反向的同步让他在某一瞬里分不清谁在动。

他看着它的前腿、后腿、再前腿、再后腿。它跑得稳。它的尾巴几乎是直的。

车下了坡,上了一个直道,又是一段下坡。马还在追。

很多公里。他不知道是多少公里。也许十公里。也许更长。

后来车的速度上来——大概是又一段下坡——马终于停了下来。

它停在公路中间。胸还在起伏。它没有再追。它在那里站着,看着大巴远去。

他还在看。

那匹马在他视野里慢慢变小。先是从一匹马变成一个白影。然后是一个白点。然后白点也没有了。

车转了一个弯。视野里再也没有路了。

他回过头来。

邢俊勤还睡着。肩膀颠了一下,没有醒。前面那些排的人一个也没有看见。

他没有掏出速写本。

他没有伸手去推邢俊勤。

他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心还在跳,跳得急,脸上看不出来。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原样收起来。像封一封信。封口那一下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他还是封了。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原样收起来。像封一封信。

车继续往马尔康开。

这件事他几十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邢俊勤。

后来,有一间成都的画室。

桌上有笔,有纸,有几管没有拧紧的颜料。擦笔的布搭在椅背上,边缘已经硬了。墙上挂着几张印刷品。一张红衣僧人在石滩上走。一张白色的马头从黑底里露出来。

香立在炉里。

火头红一下,慢慢暗下去。烟往上走,细,白,到了半空散开。

桌前那张新的画布立着。上面是一匹还没有完成的马。

金色。

蓝色的眼睛。

颜料还湿着。

《天音》
《天音》
1988 · 布面油画 · 100 × 80 cm
解放军艺术学院寝室所作。红衣僧人、白马、远树——多年前马尔康前那匹追车白马的回响,第一次稳稳落进画里。
第一章

这些事,他自己没有记忆。

它们是后来从母亲和哥哥那里留下来的。不是完整的故事,是几个反复被说起的硬东西:巴金院,天回镇,一辆军用摩托车,还有两户等着把孩子抱走的人家。

1962 年,他还没有名字。

母亲那时已经生过两个孩子。哥哥叫章家瑞,姐姐叫章雪萍。父亲是浙江临海人,十四岁出来当兵,参加新四军,从抗日、解放战争,打到朝鲜。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大多数时候,是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过。

母亲嫁给父亲时十五岁。那是组织介绍的婚姻。

六十年代初,日子紧张。

军队家庭比外头稍微好一点,也只是稍微好一点。粮食、布、孩子的衣服、每天要吃的东西,都要算。母亲一个人带着哥哥和姐姐,有时外婆来帮忙。父亲不在的时候,家里少一个能顶事的人,屋子里却没有少一张嘴。

她起初不知道自己又怀了孩子。

身体不舒服,去找医生。医生看了,说是贫血,让她回去多吃补品,补营养,好好休息,把身体养起来。

她就照着医生的话做。

能找到的营养品吃下去。养着身体。可是肚子一天天大了。衣服先紧了起来。人也越来越不对劲。

后来才知道,不是贫血。

是怀孕了。

家里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这个话后来听起来很狠。可在当时,它不是一句狠话。母亲已经有两个孩子。父亲长期在外。那几年每个人都在艰难里过。再添一个孩子,像在本来已经满了的盆里继续倒水。

有人已经等着了。

一个厂长家里生了五个女儿,大家叫“五朵金花”。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就说,孩子生下来给他。还有另外一家人也在等,说好了,生下来就抱走。

孩子还没有出生,去处已经被人替他想好了。

那时他们住在巴金院。后来那里成了战旗文工团的旧址。可是那一年,它还只是一个住着许多军队家庭的院子。父亲不常在。母亲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重。哥哥和姐姐还小,不知道大人说的那些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生那天,早晨七点左右,院子已经亮起来了。

一辆军用摩托车开了进来。

发动机的声音先到。它贴着墙、贴着院门,震得人一下就往外看。有人出来,有人说话。母亲被送上车,要去总医院。

总医院在天回镇那边,离巴金院很远。

摩托车从院子里开出去。早晨的成都已经开始有了人声。路在车前一截一截露出来,又一截一截退到后面。母亲坐在车上,肚子里的孩子跟着那辆车一起颠。

九点过,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中午前,摩托车又开回巴金院。

早上它把母亲带走。中午前,它把母亲和孩子带回来。

院子里的人看见这个小婴儿。哥哥后来也记得这件事。大家看着他,小小的,刚从天回镇被带回成都,脸上还没有这个世界的表情。

原来已经说好的事,就在这一天变了。

没有人再舍得把他送走。

那个有五个女儿的厂长没有抱走他。另一户等着的人家也没有抱走他。他被留在了这个家里。

这件事后来被说起时,总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好像他来到这个世界,先是医生的一次误判,又是家里一次没有完成的决定。

他没有做什么。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被抱回来,被看见,被留下。

巴金院里只有那辆摩托车的声音。它清晨开向天回镇,中午又开回来。路很长,孩子很小。车停下以后,他留在了人间。

母亲 与 章军
母亲 与 章军
约 1960 年代末 · 成都
父亲常年在外,是母亲一个人把三个孩子带大。这张合影里他还很小——那个差点被送走、又被留下来的孩子。
第二章

悬崖

四岁时,他跟母亲去找父亲。

那时还没有电话。也没有后来那种能把一个人从远处立刻叫回来的东西。父亲调到了康定。母亲听到消息,就带着他上路。哥哥和姐姐留在成都,由外婆照看。

他们搭的是部队的军车队。

几十辆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四川藏区走。车厢里坐着士兵。母亲带着他坐在其中一辆车上。车开起来以后,铁皮和木板都在响。风从车篷边上钻进来,有土味,也有汽油味。

第一夜到了雅安兵站。

那里蚊子多。

房间里一黑下来,蚊子的声音就起来了。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细小的嗡声,贴着耳朵飞。母亲要了一个蚊帐。蚊帐不好拴,她就举着手,把帐子顶在他头上。她的手臂在夜里撑着,一直撑着。孩子在下面睡。蚊子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转。

他睡得不安稳。

母亲几乎没有睡。

天快亮时,他醒过一次。

蚊帐外的院子发灰。墙根下有一朵很小的白花。花茎细,立不太稳。风从窗缝里进来,它就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又睡过去。

后来他记不清那是什么花。只记得它很小,很白,在那个有蚊子和兵站气味的清晨,自己开在那里。

第二天继续走。

路开始变得窄。山贴近了车。车一会儿往上爬,一会儿往下滑。那时的川藏路还不是后来那种路。很多地方是土石路,是工程兵一点一点敲出来的。路边没有结实的护栏。一下雨,土就松。车轮压过去,碎石往下滚,听不见落到底的声音。

他坐在车里,看见前面的车在弯道上慢下来。

有时候对面也来车。

两辆车错身时,整个车队都像屏住了气。卡车靠着山的一边让一点,靠着悬崖的一边再让一点。轮胎压在路沿上,有一半像悬在外面。车身一斜,车厢里的人也跟着斜。士兵伸手抓住木栏。母亲把他往身边拉。

他盯着轮胎。

他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看轮胎。黑色的轮胎一圈一圈转,离悬崖边那么近。有时下面是树。有时连树都看不清,只是一片深下去的空无。

车上的士兵跟母亲说话,也逗他说话。

他们说起路,说起成都,说起康定,也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大人话。有人笑。有人把干粮拿出来分。那种笑声是真的, 好像这一路只是一次出远门。

可是车一拐弯,他就又咬紧了牙。

他看见有车翻下去。

那一瞬间很快。前面某一辆车在土石路边滑了一下,车头偏了,车身往外侧沉,接着就不见了。山谷把它吞下去。车队停了,又继续走。不是不想停,是没有办法把所有车都停在那样的路上。后面的车还要过,前面的路还要走。

他还太小,不知道该怎样想这件事。

他只知道,刚才那里有一辆车,现在没有了。

刚才还在,现在没有了。

人也是这样吗。

刚才还在,现在没有了。

这个念头不是一句完整的话。它先是在身体里出现。牙齿咬住。手心出汗。眼睛睁着,不敢眨。他坐在母亲身边,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听见轮胎碾过石头,听见车厢里有人说话,也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缩了起来。

从那以后,每次车重新开动,他都先去看路边。

路边和轮胎之间到底还有多少距离。

他没有办法不看。

山路绕了几天。

有时候车队停下来,司机换人。开车的士兵太累了。疲劳在那条路上不是疲劳,是另一种危险。一个人困一下,方向盘偏一下,车就可能没了。

母亲也累。

她把他带在身边,跟着车队一段一段往前走。他记得的,是她在雅安兵站举着蚊帐的手,是车一晃时她把他往里拉的手。

他们终于到了康定。

到了兵站,又去打听父亲。消息传来,父亲已经回成都了。

他们扑空了。

这一趟路走到这里,忽然变成了一场白走。母亲带着他站在那里,身边还是那些车、人、行李、灰尘。康定已经到了,父亲却不在那里。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一个人出发的时候,以为另一个人在远处等着;等你到了,远处已经空了。

他们只好再跟着另一支车队回成都。

来时经过的路,又经过一次。

那些悬崖又出现。那些弯道又出现。错车的时候,车身还是往外侧倾。土石还是松。风还是从车篷边钻进来。只是这一次,他已经知道有些东西会突然没有。

回到成都,父亲在家。

父亲看见他们,笑了,过来抱母亲,也抱他。父亲像觉得这件事有意思。去找的人扑了空,被找的人却已经回家了。没有电话,没有预先的消息,也没有谁能把路上的人叫停。

那一刻,他还不懂大人为什么笑。

他只是从车上下来,脚重新踩到成都的地上。身体还在晃,像车还没有停。山路留在他眼睛里。悬崖也留在他眼睛里。

那是他第一次进藏。

他几乎没有见到藏族同胞,也没有真正看见寺庙、经幡、佛像和草原。他只看见路。看见卡车。看见轮胎贴着悬崖。看见有些东西从眼前消失。

第三章

大院

五六岁上学前,家里给他改了名字。

他最早不叫章军。

父母后来告诉他,他出生后去登记户口,大人还没有想好名字。母亲说,他生下来时好像笑过两声,又是男孩里的老二,就随口说,叫章二笑。

章二笑。

这个名字在户口上待过几年。后来大人觉得它不太像一个正经名字。那个年代,军队家庭里很多孩子名字里都有“军”“红”“民”。于是,上学前,他被改成了章军。

从那以后,院子里、学校里、家里,人们都叫他章军。

章军就在大院里长大。

先是巴金院,后来又搬过几处,再到军区三招待所,也就是后来的金河宾馆附近,最后到了后勤大院。他对“地方”没有什么概念。院子里的人从五湖四海来,口音不一样,家门口晒的衣服不一样。

父亲经常不在家。

母亲上班。她在像章厂,做毛主席像章。章军常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去工厂。自行车一动,后座就轻轻震。母亲的背在前面挡着风。车把上或车后挂着东西,有时是要带去工厂的物件,有时是已经做好的像章。金属在袋子里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工厂里有许多女孩子,也有部队子弟。他们说话,笑,手里忙着自己的活。章军也帮着做一点事。把做好的像章一枚一枚排好,放进盒子里;把桌上散开的圆片拢到一起;把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接住,再递给下一只手。

那些红色的、金色的、小小的东西,被一只只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会别在人的胸口上。

一张脸被做成小圆片,能够被那么多人佩戴,是一件很大的事。

母亲忙不过来时,就把三个孩子锁在屋里。

门从外面锁上。屋子忽然成了他们自己的地方。

哥哥章家瑞比他大,主意多。哥哥会做幻灯片,会刻木刻,会画画,也会拆东西、装东西。有时候是收音机,有时候是一堆章军看不懂的小零件。哥哥趴在桌边弄,章军也跟着趴过去看。零件在手指间翻,螺丝滚到桌沿,哥哥用手一挡,就把它收回来。

章军也开始乱画。

纸不一定是好纸。笔也不一定是好笔。能画的地方,他就画。课本边上,旧纸背面,哥哥剩下的材料上。他画得不清楚,可手停不下来。

晚上,有些书不能明着看。

他和哥哥钻进被窝,电筒开一小截光。光贴在纸上,字一个一个亮出来。被窝里热,呼吸闷,电筒拿久了手会酸。外面一有动静,两个人就停住。没有动静了,又继续看。那时候能找到一本老书很不容易。一本书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有时还要抄。字抄下来,纸折起来,再换下一本。

锦城小学就在金河宾馆旁边。

班上大概四十个同学,大部分都是部队子弟。大家知道谁的父亲在哪个单位,谁家住哪栋楼,谁会画画,谁会打拳。章军上课常走神。老师在前面讲,他的眼睛在黑板上,心却不在那里。

他有时逃学,翻墙,爬水塔。

水塔很高。爬上去以后,院子里的房顶、树、操场和路都矮了。他往下看,风吹过来,心里有一点怕,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舒服。那种地方比教室更能让他醒着。

母亲给他找过许多老师。

章军 · 1975
章军 · 1975
成都 · 西城区武术队
母亲给他找过许多老师——武术、二胡、笛子、吉他。这一年他十二三岁,画画也才刚刚开始。

武术,二胡,笛子,吉他。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没有真正学成。章军喜欢的时候,进步就快;不喜欢的时候,人又飘走。

他也学画。

班上有很多同学画画。画石膏,画肖像,画速写,也画想象出来的东西。大家互相看,互相比较。谁画得准,谁画得活,一眼就知道。章军也想画好,可他总觉得自己笨。别人一笔下去就有样子,他一笔下去,总要改,越改越急。

后来,他和谭森、张洪林、谢军,还有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去跟一个画毛主席像和广告牌的老师学画。

老师让他们画喝水的铁水杯子。

一个铁水杯子,画四个小时。画完,再画。明暗,杯口,杯身,把手,地上的影子。铁水杯子还是那个铁水杯子,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们画了一年多。

章军看谢军画,心里不舒服。谢军总能画得更像,更稳。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那种笨拙感贴着他。

不是疼,是一种慢慢磨人的东西。别人越画越顺,他越觉得自己的手不听话。可是他还是画。画不好就再画。

铁水杯子立在那里,不说话。他对着它坐很久,铅笔灰沾在手指上,纸上擦出一团团黑。

父亲有时回家。

父亲的奖章很多。章军看过。那些东西放在柜子里,有金属的暗光,有刻着字的边,有已经旧了的布带子。奖章碰在一起,声音很闷。

父亲在家时,更多时候是在读书。

他读《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反复读,还做笔记。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书。手指压着书页,指节粗,翻页却很慢。

有时他读到一处,就拿笔在旁边记几个字。

章军站在门口看。

父亲没有抬头。

家里有一句话常被说起。

要有一技之长。

后勤大院每个星期六放电影。

礼堂里人多,椅子响,孩子跑来跑去。金河那边的后勤宣传队女兵会拿着帆布椅走过来。她们从招待所和幼儿园那边过来,几百米的路,三三两两。椅子的铁脚在手里轻轻碰。有人走着走着笑起来,笑声先到,军装上的扣子才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过来。那帮女兵里,后来出了严歌苓。

有一部电影叫《金鸡和银鸡的命运》。

开场时,有一个父亲在画一张巨幅风景画。画面很大。山也大。颜色、人物、远处的空间,他都不懂。他只觉得那个人站在画前,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口。画笔在他手里,墙上就出现了山,出现了光,出现了一个比屋子更大的地方。

章军坐在下面,心里动了一下。

画家太伟大了。

这句话不是谁教他的。它自己冒出来,短短的,硬硬的,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

画家 太伟大了。

那几年,常有人问孩子们,你的理想是什么。

章军说,想当雷锋。

有人笑。他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他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应该相爱,应该互相帮助。这个想法很简单,简单到他自己也说不出更多。

还有一次,他去峨眉电影制片厂,看一位叫曾烈夫的画画老师。

老师拿出一本俄罗斯画册。里面有列宾,有苏里科夫。章军翻着,看见那些人物、场景、脸、手、衣服和光。画里的人像活着。一个场面可以那么大,许多人站在里面,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神情。那些画离成都很远,离大院也很远,可纸一翻开,它们就到了他眼前。

他看了很久。

他还不会说什么是现实主义。他只是觉得,原来画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原来一张纸、一块布,可以装下这么多人,这么大的事,这么深的光。

从那以后,画画不再只是课本边上的乱涂,也不只是水缸的明暗。

它变成了一个地方。

他想进去。

第四章

半夜的军装

白马回望 第二期
白驹系列
《净土》
2025 · 布面油画 · 160 × 180 cm 东方腾弘

1976 年 12 月的一天夜里,章军睡在家里。

同学张洪林也在。

张洪林是军队大院里的孩子,成都军区后勤部参谋长的儿子。他们一起打拳,也一起画画。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在一间屋里。夜已经深了。屋子里黑,外面也黑。成都冬天的冷不是硬冷,是从被子边上慢慢钻进来的冷。

凌晨三点左右,有人敲门。

声音不大,但在那个时辰很清楚。章军醒了。他从床上起来,摸着黑去开门。

门一打开,父亲和母亲站在外面。

他们没有绕弯子。

父亲问:“章军,你去不去当兵?”

章军还没完全醒。

他看着门口的父母。屋里的黑从他身后涌出来,门外的冷气也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在半夜出现,也不知道一个人去不去当兵,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决定。

他问:“当什么兵?”

父母说,是后门兵。部队内部送你们到部队去,当兵,好玩,也锻炼。问他愿不愿意去。

章军马上说愿意。

他几乎没有想。

他想的是,终于可以不上课了。

他几乎没有想。他想的是,终于可以不上课了。

父母又问张洪林。

张洪林在床上动了动。他不去。他还想睡。说完转过身,又睡了过去。没多久,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章军开始穿衣服。

他没有再躺回去。

屋里很暗。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身体还小,动作却很快。父母在门外等他。章军能看出来,父母很高兴。那高兴在他们脸上,压不住。

他跟着父母出了门。

大院在凌晨三点很静。白天那些声音都没有了。没有孩子跑,没有自行车铃,也没有礼堂那边的电影声。路在脚下发冷。章军走在父母身边,脑子里还留着张洪林的呼噜声。

他们去了成都军区后勤部的 38 分部,在宽窄巷子那边。

那里给他穿军装。

他那年十四岁,只有一米四六,三十五公斤。最小号的 4 号军服拿到他面前,还是大。衣服一套上,肩膀塌着。袖子长出来,遮住手腕。裤腿也长。大人帮他卷,把袖口卷上去,把裤腿卷上去。卷了几下,还是宽。布料在他身上空着,像不是给他做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从军装袖口里露出来,细,轻,像还没长成。扣子扣上时,他听见一点硬硬的响声。

父亲看着他,伸手把他卷起来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下。

母亲也看着他。

半夜,他被拉到成都军区训练教导大队。

那里有坦克。

夜里看见坦克,比白天更沉。黑黑的一大块,停在那里,不说话。章军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看。钢铁的气味、机油的气味、地上的冷气,都混在一起。他还没有真正进过这样的地方。大院也是军队的,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礼堂,没有母亲的自行车,没有哥哥被窝里的电筒光。

这里是新兵连。

他进去了。

那时他们被叫作“黑兵”。

天还没有亮。

章军站在新兵连里,袖口卷着,裤腿也卷着。

他自己选了。

1977 年 1 月
1977 年 1 月
成都军区教导大队 · 新兵连合影
后排中:赵排长。前排右起:欧阳江河、崔景川、章军。

他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第五章

山洞里的发射机

新兵连之后,章军被分到四川省军区独立二团七连。

驻地在新津农场。

他快十五岁了,还是小。军装比在 38 分部穿上那一夜贴身了一点,人却没有一下长大。他成了步兵连的战士。连队要种地,也要训练。四百亩地摊在那里,天一亮,人就下去。泥土粘鞋底。锄头、背包、枪,还有要扛的 40 号火箭筒,都比他想的沉。

火箭筒压到肩上时,骨头先知道。

训练场上喊口令。田里也喊。身体跟着队伍跑,跟着队伍停。太阳出来以后,汗从军帽下面流下来,流到眼睛里。他有时忽然看不清东西。声音先远了,人的脸也远了。再一低,土的气味就贴到鼻子下面。

连队还要放鸭、放牛。

鸭子一群一群往水边去,牛低头吃草。他跟着走,手里有时拿着棍子,有时把画本藏在身上。空一点,他就拿出来画两笔。训练间隙画。站岗时也想画。

晚上,路灯底下有一圈淡黄的光。

他拿着书看。

哲学,诗歌,文学,《周易》,阴阳五行。那些字在灯下发白。步枪在身边。

连队是通铺。

十个人一间房,一个铺挨一个铺。白天累,晚上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别人说话,翻身,打呼噜,鞋子在床底下踢一下,都在他耳边。他想看书,想画画,想熬夜,可灯一熄,屋子就归了所有人。

他最想去养猪场,或者炊事班。

那里也许会有一间小房子。

一张桌子,一盏灯,门一关,他就可以画。可以看书。可以晚一点睡。这个念头像一个很小的地方,藏在他心里。白天在田里,晚上在通铺,他有时就想着那间不存在的小房子。

一直没有机会。

1977 年,连队里要办漫画展。

连长和指导员看见他平时画画,叫他过去。连长说:“小画家,能不能给我们搞个展览?”

章军听着。

纸给他了,任务也给他了。他就画。画一张,又画一张。墨迹干了,纸摊在桌上。手指上沾着黑。困了就揉一下眼睛,再画。

他稀里糊涂画出三十多张漫画。

后来那些画挂在连队食堂里。

食堂的墙上,一张挨着一张。吃饭的人端着碗,站着看。有人指着画笑,有人把碗放到桌上,凑近一点。饭菜的热气往上冒,墙上的纸被风吹得轻轻动。章军站在人群边上,看他们看自己的画。

展览挂了几个月。

来看的人越来越多。别的连队也有人来。后来,独立二团的团长从新津机场那边过来看。团长在食堂里走了一圈,看完那些画,对指导员说,要尽快把章军调到团电影队去。

章军听见了。

团电影队。

那里一定会用得上画画的人。

团长走后,他等通知。

一天,两天。

没有。

又过了些日子,还是没有。

食堂里的画还挂着。纸角慢慢卷起来。吃饭的人少看了。风从门口进来,画纸贴着墙轻轻响。

后来,他没有去成团电影队。

他被调到省军区通信站的一个401发射台

那地方在山里。海拔很高。发射机在山洞里,周围四十公里以内没有人烟。四十多个士兵在那里,像被放进一块很大的空里。

山洞里有机器的声音。

嗡。

一直嗡。

白天嗡,夜里也嗡。那声音不大,却不停。它贴着石壁,贴着床,贴着人的耳朵。时间久了,人说话也像隔着一层机器声。

洞里冷。

湿气从石头里出来。衣服晾不干,手摸到墙上,是潮的。外面是山。山再往外,还是山。没有街。没有食堂墙上的画。没有新津农场那种人来人往的声音。

他在那里待了半年。

嗡。一直嗡。他在那里待了半年。

画本还在。

有空时,他就在山沟里画速写。纸压在膝盖上,风一吹,页边翻起来。他用手按住。笔尖在纸上走。近处没有多少东西可画。他就画看见的东西。山。洞口。坐着的士兵。站着的士兵。

有时,机器声太久了,他停下来。

笔停在纸上。

嗡。

嗡。

母亲后来知道他在那样的地方,坐不住了。

她去找人。

去之前,她没有跟他说很多。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自行车停在门口,车把还轻轻晃了一下。章军看见她额头上有汗,衣领边上也湿了一点。

她说,他会画画,画得挺好。

成都军区总医院缺一个会画画的人。军医学校那边也缺。两个地方都在天回镇附近。

有人问他去哪个。

章军选了总医院。

天回镇。

这个地名他已经听过。很多年前,一辆军用摩托车把母亲送到那里,他在那里出生。现在他又要去那里。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被抱回来。

他自己提着东西去。

第六章

章军到了天回镇总医院。

这里也是天回镇。

很多年前,他从这里出生,被一辆军用摩托车带回巴金院。现在他十五六岁,自己提着东西进来,成了成都军区总医院政治部俱乐部的兵。

俱乐部的活很多。

放电影,广播,板报,标语,幻灯片,摄影,新闻报道,图书管理。哪一样都像等着他去做。电影是座机,不用搬。人要守在那里,胶片要接,灯泡要看,机器一响,屋子里就有光。喇叭里也要出声音。板报上的粉笔灰落在手指上。标语的字要大,要正。幻灯片一张一张排好,灯一打,墙上就有影子。

刚去不久,医院要画一幅欢迎四川省春节慰问团的画。

他站在画前,颜料摆着,笔也摆着,可颜色不听他的。人脸被他一层一层涂上去,越涂越不对。画挂出来,有人笑,说像一群非洲人在欢迎慰问团。

章军听见了。

他也知道不对。红不红,黄不黄,脸上的颜色像糊住了。他站在那幅画前,手上还有颜料,手指缝里干了一点,洗不干净。

那一阵子,他很难堪。

那几天,他收到哥哥章家瑞从川大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边角压皱了,纸折得很小。章军拆开时,手上还有颜料,怕弄脏,就先在裤子上擦了擦。

信里没有说很多。

哥哥写,你扛住了你就胜利了。

你扛住了你就胜利了。

那几个字挤在一行里。笔画有轻有重,像写的时候停过一下。

章军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信折回去,放进一本书里。

政治部主任看着他。俱乐部主任也看着他。不是骂,就是看。那种看让他更紧张。别人说,你来画。他就要画。别人说,你来写。他就要写。别人说,晚上放电影。他就去守机器。

他睡得很少。

白天做事,晚上还要补。标语写歪了就重来。板报画坏了就擦掉。幻灯片上小小的线条,一笔抖了,就得修。纸张、颜料、墨水、胶片,都在他手边。他像被这些东西围住了。

图书也归他管。

这件事让他能碰到很多书。西方哲学手稿,中国传统的《周易》,阴阳五行,世界名著,诗歌,文学。书放在柜子里,拿出来有纸页旧旧的味道。

他借。看。还。再借。

白天忙,晚上看。站岗时也看。路灯下面也看。

那年,边境战事起来以后,总医院接收了很多伤病员。

走廊里人多了。病房里也多了。担架从门口进来,白床单被人抬着往里走。章军看见那些年轻的脸,看见绑着绷带的手和脚。医院的声音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脚步声更急,门开合得更频繁。

挂号和收费的窗口前也总有人。

玻璃下面开着一条窄缝。外面的人把病历、单子、钱,从那条缝里递进去。手伸进去,又缩回来。有的手很快,像怕错过什么;有的手慢,指头停在木框边上,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一句。

里面的人低头写字,抬头说话,再低头。

去放映厅,要从这排窗口旁边经过。

放映机固定在放映室里,不用搬。晚上有电影时,他过去守机器。白天有时候路过,人累了,就在墙边歇一下。

窗口那边的声音隔着玻璃过来,闷,碎,听不清完整的话。

他看见一张脸贴近窗口,又退开。后面的人马上补上来。

他没有停太久。

俱乐部那边还有事等着他。

政治部又给他一个任务。

画一幅慰问伤病员的宣传画。题字里有“向保卫边疆的英雄们致以崇高敬意”那几个字。

这一次,他画出来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画挂出来,反应很好。

有人站在画前看。有人说可以。有人说,章军这次画出来了。

他听见这些话,没说什么。

手上的颜料还是洗不干净。水一冲,颜色变淡一点,指甲缝里还有。夏天的时候,俱乐部里热。冬天的时候,屋子又冷。纸贴在墙上,边角容易翘。他用浆糊再刷一次,用手掌压住,等它贴紧。

有一天,《战旗报》的编辑尖丹来到俱乐部。

尖丹看见他的画,问他:“有没有想法在我们《战旗报》发表你的作品?”

章军愣了一下。

发表。

这个词离他很远。

尖丹鼓励他。

章军就画了一张钢笔画。

很小,巴掌大。

画的是一个女兵护士,在自己手臂上扎针灸。手臂伸出来,针尖落下去。钢笔不能改,线条一下错了,就在那里。他压着纸,一点一点画。白纸上全是细线。护士的袖口、手腕、针、低下去的头,都要靠那支钢笔走出来。

他给它取名叫《钻》。

尖丹看了,很快把画送到《战旗报》。

没过多久,报纸出来了。

章军第一次看到那张报纸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把报纸拿在手里,先看画。画已经不是原来那张小小的纸了。它被印在报纸上,旁边有字。纸面有油墨味,手指摸过去,会有一点发涩。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章军。

这两个字印在那里。

他把报纸揣在身上,走到哪里都想拿给别人看。有人看一眼,他就把报纸摊开一点。有人多看一会儿,他就站在旁边等。报纸折起来,放进衣服里,又拿出来,纸边很快有了折痕。

过了两个礼拜,《战旗报》寄来两块钱稿费。

那时他每月津贴八块。

他记得清楚。两块钱。

他也记得那张报纸。

半夜熄灯以后,他又把灯打开。屋里其他人睡着了,灯光只在他手边亮。他把报纸拿出来,摊在床上。纸面灰白,折痕压过字边。

他低头看。

章军。

上面印的是这两个字。

1979 年 · 全家
1979 年 · 全家
左起:哥哥章家瑞,父亲章锡来,母亲冯淑英,姐姐章雪萍,东方腾弘(当时叫章军)。
第七章

五七艺校的小阁楼

十一二岁时,章军还在大院里。

有一天,一个叫吴晓军的同学到他家来。吴晓军说,他有个表弟叫周春芽,在成都美术社,可以带章军去看看,也可以跟他学学画。

章军那时画石膏铅笔画。纸上是鼻子、眼睛、罐子、几何体。线条擦了又擦,纸面常被橡皮擦出毛边。

母亲带他去了。

哥哥章家瑞也一起去了。

成都美术社在人民公园对面。那里还有一个五七艺校。楼不高,里面的走道窄。几个人沿着楼梯上去,脚步声在木头和墙之间响。章军跟在母亲和哥哥后面,手里拿着自己的素描。

他们上到一个小阁楼。

四五平方米。

地方很小。

后来他再想起那间屋子,已经想不起床在哪里,脸盆在哪里,衣服放在哪里。

他只记得画。

墙上全是画。

素描。小油画。树。人像。小小的一张挨一张。有的画纸边已经翘起,有的用图钉钉着。颜色不大,却很活。树叶不是一团绿,脸也不是一块肉色。线条和颜色都有一种章军没见过的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小阁楼很挤。人一多,就不好转身。可是那些画把屋子撑大了。

是一个画堆出来的地方。

是一个画堆出来的地方。

周春芽看了他的素描。

章军站在旁边,等着。纸被递过去,又被拿在手里看。周春芽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也提了一些意见。他说话的时候,章军看他的手,看他手里那张自己的画。那张画在别人手里,好像变得更薄,也更不稳。

后来,周春芽借给他一本苏联素描画集。

画册拿在手里,有一点沉。纸页翻开,里面是头像、身体、手、骨头一样清楚的结构。那些线不是乱的。黑的地方黑,亮的地方亮,灰的地方一层一层压下去。章军把画册带回去,看了又看。

他没怎么再联系周春芽。

后来他很快就当兵了。

几年过去,他成了小兵,到了天回镇总医院,又在《战旗报》上发表了《钻》。

1979 年前后,章军在四川美术馆看过一次展。

那时他十六七岁,还在天回镇。进城看展,对他来说像过节。展厅里人不少,脚步声压在地上,墙上的画一张一张挂着。

他进大厅,第一眼看见高小华的《为什么》。

章军站住。

他还说不清那张画为什么不一样。只是觉得它和自己平常看见的宣传画、海报、版画,都不一样。

旁边还有《我爱油田》。

高小华。

这个名字也挂在那里。

那时,高小华二十三四岁,已经画出这样的画。章军觉得不得了。

再往里走,他又看见程丛林的《某月某日·雪》,看见王亥的《春》。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甜》
《甜》
1981 · 布面油画 · 130 × 150 cm
在四川美术学院创作的第一幅油画作品。一个护士给彝族女孩喂药——苦在药里,甜在人的手里。

以前那些宣传画、标语、板报,都还在他身后。可眼前这些画,把另一条路摆出来了。

回天回镇以后,那几张画还在眼前。不是整张整张地回来,是某一块颜色,某一张脸,某一个站着的人,忽然在他脑子里亮一下。

1980 年,他画了版画《甜》。

画里,一个护士给彝族女孩喂药。药是苦的。女孩皱着眉头。护士的手伸过去,碗端着,身体微微向前。

章军画这张画时,总想着苦和甜怎么放在一张画里。

苦在药里。

甜在人的手里。

这张画后来被送出去。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全国巡展,全军美展,又到朝鲜展出。报刊上也发表了。章军的名字跟着这张画,到了更多人眼前。

也是从这里开始,去四川美院进修这件事,才慢慢有了可能。

成都军区和四川美术学院搞共建。

四川美院给军区一个研究生班插班进修的名额。最开始选的是艾轩。艾轩那时已经画了《有志者》,在全国有了名字。章军以前在成都军区的幻灯学习班上听他讲过课,知道这个名字。可是军区要艾轩保证再干五年,他没有答应。他想转业回北京。

名额换了人。

章军接到通知时,还是总医院的兵。他没读过大学,没画过油画。他要去四川美院。

到川美以前,总医院有个朋友小韩,和何多苓熟。小韩给他写了一封信,让他带去。那封信不大,纸也不重。

到了四川美院,他被分到油画研究生班插班。

班上有从西北大学来的年轻老师,有广西艺术学院来的,也有师范大学来的。他们年纪比他大,已经在大学里教书。老师是刘国枢和叶正昌。

他去找何多苓,把信递过去。

何多苓的寝室里常有人。人一多,屋子里的空气就热起来。有人靠在门边,有人坐在床沿,有人站着看。何多苓在里面画。照片上可以画,老照片上也可以画,油画纸上可以画,布上也可以画。笔一落下去,脸就慢慢出来。颜色被压进去,又被提起来。暗的地方沉下去,亮的地方一点一点浮起来。

章军看得入迷。

他以前在大院里画过铁水杯子,看过俄罗斯画册,看过礼堂电影开头那个画巨幅风景的父亲。可眼前这个人就在屋子里,就在那么近的地方,把一张脸从纸上慢慢叫出来。

他站在人堆里,看着。

有时候他也画。

他不会油画。调色板拿在手里,颜色挤出来,不知道该怎样下笔。油的味道和水粉不一样。笔毛压到纸上,也不一样。颜料不是薄薄盖上去,它有厚度。手腕稍微一重,颜色就堆在那里。想改,下面那一层还在。

他常画到很晚。

教学楼里人少了,走廊暗下来。石膏像立在那里。大卫的脸在灯下发白。章军拿着笔,一遍一遍画。眼窝,鼻梁,嘴角,脖子转下去的地方。手酸了,歇一会儿,又拿起笔来。

《征途》
《征途》
1982 · 布面油画 · 60 × 130 cm
入选建军 55 周年全军美展,被送到北京中国军事博物馆。猪圈旁边小屋里画完的两个士兵,还在泥泞里往前挣扎。

十天左右,刘国枢在班上看他的画。

刘国枢说:“你们看看章军,才来了不到十天,他的进步是惊人的。”

章军听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画。纸上还脏,线也还乱,可那句话落下来,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没有说什么。画还在那里,等他继续画。

那时他也重新碰见了周春芽。

不再是人民公园对面那间四五平方米的小阁楼。地方变了,人也变了。章军看见周春芽的画,里面有更大的颜块,更重的笔触。他想起那间小阁楼,想起墙上挂着的小油画,想起自己当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素描,等别人看。

快放假的时候,何多苓看到一本美国原装画册。里面有怀斯的作品。艾轩也赶来看。很多人围着那本画册翻。画册被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面上的冷光、草地、人物的脸,都安静得很。

后来,何多苓在学生寝室里勾一张小稿。

改了几次。

章军看见那张小稿时,画面还没有完全出来。何多苓反复改。线条擦掉,又落下去。有些地方被重重压过,有些地方还空着。那张画后来叫《春风已经苏醒》。

有一次,何多苓叫他去看。

画已经画到一大半。细节还模糊,远处还没有全部收住。画里那个女孩,那片草。章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

川美的日子很短。

短到他不敢浪费。吃饭,画画,上课,再画。别人说一句,他记住。别人改一笔,他看着。颜料不够时,他省着用。纸放在桌上,边角被手压得发旧。晚上回去,衣服上常有颜料味。

川美进修快结束时,章军偶然认识了高小华。

名字先是在墙上。现在人站到面前。

两个人聊了起来。

都是十四五岁当兵。都是部队子弟。都在部队里画画。都在俱乐部干过那些杂事——放电影,广播,板报,新闻报道。机器要守,胶片要接,喇叭里要出声音。板报上的粉笔灰落在手指上。

这些事一说出来,就不用再解释。

章军看着高小华。这个人画过《为什么》,画过《我爱油田》。

说到放映室,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章军那时还年轻,话不多。这一次说了不少。

他在川美见到很多人。何多苓,周春芽,还有那些已经在画坛上立起来的名字。高小华不一样。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军队里的旧气味。

机油,粉笔灰,放映室里的热,晚上一盏灯下没有画完的东西。

那层东西,一说就到了。

后来,他又画油画《甜》。

版画里的那一口药、那只手、那个皱着眉头的彝族女孩,又到了画布上。

油画布比纸更沉。颜料一层一层上去,干得慢。护士的衣服、女孩的脸、碗口的光,都要重新找。

笔在布上走,走得不顺,就停下来。

再调一点颜色。

再压上去。

画室里有油的味道,窗外的声音进来,又被墙挡住一点。

不到一年以前,他还没有画过油画。

现在,画布立在他面前。

他站在那里,手上沾着颜料,袖口也沾了一点。他看着画里的护士,看着那个皱着眉头的彝族女孩。

药碗在两个人之间。

苦的那一口还没有喝下去。

甜的东西已经递过去了。

第八章

河那边

白马回望 第三期
早期系列
《河那边》
1984 · 布面油画 · 95 × 195 cm 东方腾弘

1981 年,章军又回到成都军区后勤部。

他要画《征途》。

母亲给他找了一间小屋。小屋在猪圈旁边。门一开,先闻到猪圈那边的味道。夏天更重,热气一上来,屋里也跟着闷。地上不干净,墙也不新。可是门一关,这里就是他的天地。

一张画架。

一张桌子。

几管颜料。

画里是两个士兵,在泥泞里往前挣扎。一个人护着另一个人,想把他从泥里拉出来。前面还有泥,还有路。也许根本不是路。颜色一层一层压上去,地面却总退不出去。泥泞像贴在画布上,往前顶,不肯往远处走。

他看了很多遍。

不对。

还是不对。

他给何多苓打电话。

那时何多苓已经毕业,在川大的宿舍里画《带阁楼的房子》。电话里说完,章军等着。没过多久,何多苓骑着自行车来了。从南门到西门,一路骑到后勤部,再找到猪圈旁边这间小屋。

何多苓站在画前看。

屋里味道不好。画布很大,小屋显得更小。何多苓没有多说什么,拿起笔,给他改那片泥泞的土地。笔在画布上走,远处慢慢退了一点。地面有了往里去的路。章军站在旁边看着。他记住那几笔。

后来,他又觉得人物的脸不对,草地也不对。

他联系艾轩。

艾轩也骑车来。从北门到西门。自行车停在外面,人进到屋里。艾轩看画,看人物,看脸,也看草地。画布上那个脸,那片草,被他指出来,又被改了一点。

两个人来过以后,小屋又只剩章军。

猪圈那边还是有味道。墙边放着颜料。画布立在那里。章军继续画。画到肩膀发僵,手腕也沉。他退后一点,看,再走近。颜色不够,就再调。笔脏了,就擦。屋外有猪叫,屋里有颜料味。

《征途》后来完成了。

1982 年,它入选建军 55 周年全军美展。

那张画被送到北京,中国军事博物馆。他知道一张画可以从猪圈旁边的小屋里走出去。画上的泥还在,两个士兵还在往前挣扎。

到了 1983 年,他画《河那边》。

这一次是一个四川老农的背影。

老农立在河边,背对着人。河在前面。人不回头。章军想起朱自清的《背影》。他要画的不是一张脸,是一个背影,是人站在河边时身上那种压着的东西。

1983 年
1983 年
创作油画《河那边》。
后勤部猪圈旁边的小屋。一张画架、一张桌子、几管颜料,一个四川老农的背影在画布上一点点出来。

他把能使的办法都使上了。

细节一遍遍磨。衣服的褶子,背部的重量,手的位置,河边的空气,远处的灰,都被他盯着看。画布摆在那里,他一天一天过去。眼睛看久了,干。手上颜料干了,又洗。洗不掉,就带着一点颜色去吃饭,回来再画。

画出来以后,成都军区创作室主任、四川省美协副主席方振来看。

方振看见画,反应很大。他从画前一下抬起身,说话声音也高了。章军站在旁边,看着他。屋里的人开始多起来。

很快,军区美协请来了李少言。

四川文联、美协主席。

李少言来看《河那边》。他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说:“如果能再加一点符号就好了。”

有人问,加什么。

李少言说,可以在下面加一个老元帅离开河边,老农看着他缓缓走去,老元帅再回头看老农。

章军听着。

他不愿意。

这不是他原来要画的东西。那个四川老农原本一个人站在河边。一个背影,一条河,就够了。现在要在画里再放进一个人,放进另一层意思。画面一下变得不一样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马上说。

他悄悄跟旁边的艾轩说,他不想改。

艾轩听了,对他说:“罗中立那张《父亲》,圆珠笔就是李少言建议加上去的,才获了金奖。你这张画,如果不听他的建议,可能根本送不到北京去评选。”

章军低着头。

话说到这里,他明白了。

画如果送不到北京,就没有下一步。一个小兵,一张画,到了这种地方,能握住的东西很少。

他把画拿回去改。

老元帅被画了进去。老农还是站在河边,画面却已经不是原来那张。章军画的时候,笔在手里,心里不顺。他还是画。一个角落,一道人影,一个回头的动作。画布上的颜色盖住原来的地方。

画完以后,作品送到四川美术馆,等待评选。

他等消息。

几天过去,没有消息。

他去了四川美术馆。

展厅里有画,也有人。章军一幅一幅找。墙上没有。他往别处找。还是没有。后来,他在厕所门后看到了《河那边》。

那张画在那里。

靠着,夹着,像临时被取下来,还没来得及收进去。厕所门一开一合,画就在门后。章军站住了。

他没有马上伸手。

画布上的老农还站在河边。那个被加进去的人也还在。画面没有送到北京。它就在这里,在厕所门后。没有人跟他说清楚为什么。也没有人把理由摊开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离开。

第六届全国美展在北京。章军不甘心。他坐火车去。

三天三夜。

车厢里挤。座位硬。热水瓶在过道边晃,泡面和茶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人睡在座位上,有人靠着窗。章军坐在那里,脑子里还是那张画。厕所门后。河边的老农。没有送出去的画。

到了北京,他去中国美术馆。

他想看看入选的画到底是什么样。

展厅很大。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作品。人从画前走过去,停一下,再走。章军也走。他看那些画。写实。叙事。主题。人物站在画里,动作也像被安排好了。

他一圈一圈看。

那些画当然都完整,都正确,都像有来处。可是他看着看着,觉得它们太像了。像一个人画的。不是同一只手,却像同一种手法,同一双眼睛,同一种声音。

展厅外有人说起伤痕,说起四川,说起乡土。

这些词他听见了。

词很大。

他想到的还是厕所门后的那张画。

他从展厅里出来。

北京的光落在外面。美术馆的台阶在脚下。

他要变法。

他要变法。
第九章

窗口

白马回望 第四期
早期系列
《窗口》
1985 · 布面油画 · 180 × 200 cm · 全国铜奖 东方腾弘

从北京回来以后,章军开始琢磨《窗口》。

他在成都军区总医院。

挂号窗口每天都有人。玻璃隔着里面和外面。外面的人把身体往前凑,手伸到窗口边。有人拿着病历,有人攥着钱,有人反复问。声音隔着玻璃和木框传进来,变得闷。窗口里面的人低头写字,抬头说话,再低头。

章军看过太多这样的脸。

有些脸急。眼睛盯着窗口,怕漏掉一句话。有些脸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单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有些人说话很轻,像不敢把自己的事说得太大。有些人又说得很快,越说越乱。

医院的走廊里总有气味。

消毒水。药。潮湿的白墙。人来人往,脚步声贴着地面过去。窗口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章军有时从旁边经过,有时停一下。他看见那些伸过来的手,看见里面的医护人员把单子接过去,又递回来。

他想画这个窗口。

不是一张脸。

也不是一个人。

是窗口两边的人。

《河那边》以后,他不想再照着原来的办法画。那些办法他已经使过了。老农的背影、河、被加进去的人,都还在他心里。厕所门后那张画也还在。

《窗口》一开始,护士是戴口罩的。

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章军觉得那样也许更干净,更像医院。眼睛从口罩上面露出来,看着窗口外面的人。玻璃、木框、窗口、手、脸,一层压一层。

他画了一阵。

又觉得不对。

口罩把人挡住了。眼睛在,可脸被隔掉了一半。窗口已经隔着一层,再加一个口罩,就又多一层。他站在画前看,越看越不顺。

后来,他把口罩取掉了。

半张脸露出来。眼睛还在。嘴也在。脸上的光和暗重新连起来。窗口里的人不再只是一双眼睛。她看得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也能看见她。

画布立着。

他一遍遍调颜色。窗口的边要压住,不能散。里面的护士也不能只像宣传画里的护士。手伸出来,要有手的轻重。病历拿在手上,要像一张真正被人拿久了的纸。

画室里有油的味道。

笔脏了,就在布上擦一下。调色板上一块颜色没调对,就刮掉一点。脸太硬,就软一点。眼睛太直,就退一点。窗口那条边压得太死,他又用笔把它松开。

有时候肩膀僵住,手腕也僵。他退后看。再靠近。玻璃那一层不好画。太清楚,就不像隔着窗口;太虚,又抓不住人。他在那一小块地方磨了很久。

画完以后,作品送了出去。

他等。

1985 年初,通知来了。

团中央和中国美协那边通知,《窗口》入选“前进中的中国青年全国美展”,获铜奖。

章军拿到消息时,先是不敢信。

铜奖。

油画没有金奖。

后来他知道,四川和重庆得铜奖的只有三个人。他,川美的莫也,重庆的张奇开。三个人要去北京领奖。

中国美术馆还在那里。展厅还在那里。

他走进去。

墙上有了自己的作品。

《窗口》挂在那里。

他站在画前,看见人从画前走过。有人停下来看。有人靠近一点。也有人看一会儿就走。章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看那些人看他的画。

颁奖的时候,有奖状,也有奖金。

中国美协破例给每个人三百块钱。

三百块。他记得清楚。两块钱。

三百块。

他拿着钱和奖状,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沉。那不是两块钱稿费。也不是《战旗报》寄来的小小信封。三百块放在身上,衣服里面像多了一块东西。

他请哥哥章家瑞,还有家人朋友,在王府井吃烤鸭。

桌子摆开。人坐下。鸭子被端上来,皮亮,热气往上冒。师傅把鸭片下来,一片一片放好。薄饼摊开,葱丝、酱、鸭肉卷进去。有人说话,有人笑。筷子碰到盘子,茶水倒进杯子里。

章军坐在桌边。

他看着哥哥,也看着桌上的人。王府井外面是北京的街。屋里是烤鸭的热气。奖状和奖金在他身边。那顿饭吃得很实在。鸭皮脆,酱甜,饼薄。嘴里嚼着,他才慢慢觉得,自己是真的来了北京,真的领了奖,真的请大家吃了这顿饭。

张奇开对他说:“我们真不得了,四川就我们三个得了最重要的奖。”

章军听着。

那话说出来,落在桌上,也落在他心里。他没有把它接成大话。只是那一刻,王府井的灯,桌上的鸭子,奖状,奖金,几个从四川、重庆来的画画的人,都在一起。

回到成都以后,军区给他立了三等功。

之前,他已经被破格提干。那一年,全军破格提干的人只有两个。他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军区体工队一个一米九的女篮球运动员。

章军听到这个说法时,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画画的。

一个打篮球的。

两个人被放在同一句话里。一个因为画,一个因为身体。

章军站在那里,想到自己半夜打开灯看《战旗报》上的名字。

现在,他又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通知、奖状和报纸上。

章军。

这两个字还是这两个字。

第十章

小白花

1986 年,章军去了老山前线。

中国美协和总政治部要在中国美术馆办一次全国军事题材美展,组织一些画家到前线体验生活。他和王海鸥一起去了。

第一站是马里坡烈士墓园。

墓碑一排一排立着。

山里的光落下来,照在碑面上。碑上的字刻得很清楚。姓名,籍贯,年月,还有年龄。章军走得很慢。

十九岁。

十九岁。二十岁。十八岁。

二十岁。

十八岁。

有些更小。

有些刚当兵几天。

他站在一块碑前,看见那个年龄。眼睛停住。旁边还有一块。再旁边还有一块。许多年轻的年龄排在一起,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墓园边上有花。

很小的一朵白花。

风吹一下,花茎轻轻动。

他看了很久。

那种小,他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很早。一个清晨。墙根发灰。再想,就没有了。

后来,他提出想去阵地。

当地部队不同意。

他们怕出事。他们说不行。章军又说。王海鸥也说。最后,他们被批准上去。其他画家白天去了,又下来。他和王海鸥留了一夜。

那一夜,山上很冷。

他们被安排在一个地方。周围没有多余的声音。有人给他们交代注意的事,也给他们发了防身的东西。枪很沉。手榴弹也沉。章军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下,又放好。

他没有睡熟。

夜里,他听见人走动。有人低声说话。山里黑,黑得厚。偶尔有一点声音从远处来,很快又没了。王海鸥在旁边。

天亮以后,雾气贴着山。

衣服上有潮气。手摸到袖口,是凉的。章军从那里下来,鞋底沾着泥。泥干了一点,粘在边上,不容易掉。

第二天,他见到一个被俘的越南女兵。

他问她,有什么感想。

她说:“我不想离开中国,我想嫁给中国男人。”

章军怔住了。

他没有接话。

那句话停在那里。

她说完以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章军走出来以后,外面的光有些白。

他想到墓园里的年龄。

想到那些刚当兵几天的人。

又想到刚才那句话。

都是人。

都是普通老百姓。

他心里只有这一层。没有更多的话能接上去。

回去以后,他开始画。

他先画《小白花》。

画面里,墓碑一排一排往远处退去。月亮在上面。一个女孩低着头,脸边有一朵小白花。

墓地已经很重了。

碑,土,名字,年龄,站在那里的人,都重。那朵花不能再重。

他一遍一遍看那朵花。

花不在手里。

它在女孩的脸边,像刚从黑里露出来,又像马上要被黑收回去。位置太靠前,就像贴上去的;太靠后,又会被夜色吞掉。

白色太厚,就像一块颜料;太薄,又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一点白放在她低下去的脸边。

不敢再碰。

《小白花》
《小白花》
1986 · 布面油画 · 80 × 100 cm
一个女孩低着头,脸边那一点白色。墓园里都是十几岁、二十岁的年龄——那朵花不能再重。

再碰,就重了。

后来,他又画《寂静的夜》《新月》《军魂》。

钢盔,月亮,窗边的人,烧焦的信,都是那次前线回来以后留下的东西。

《小白花》。

《寂静的夜》。

《新月》。

《军魂》。

后来,这四幅画都送了出去,也都被看见了。

《小白花》有了奖。

消息传来时,章军想起的不是奖。

他想起墓碑上的年龄。

想起那一点白。

1987 年,他又画《窗外》。

画里有一个女卫生员,穿着白大褂,望向远处。近处有水果和水杯。远处有门廊,也有一棵树。画面很空。

章军站在画前,看着那件白大褂。

白色不是空白。

第十一章

天音

章军考过两次军艺。

第一次没进去。第二次进来了。

到了 1988 年,他在解放军艺术学院读书。寝室里五个人:张正刚,沈东亮,张庆涛,邢俊勤,还有他。

他常常画到夜里一两点。灯亮着。别人睡了,翻身,咳一下,再睡过去。没有人说什么。

那年学校安排毕业前的实习写生。每人三百块补贴。

三百块。

他算过。他是上尉,每月津贴九十块。三百块是他三个多月的钱。他从来没有一次拿过这么多。

钱装好,贴在身上,很厚。

他们从北京出发,先到成都,再往西走。路线从都江堰起,经马尔康、红原、阿坝,再到夏河、若尔盖、黄河第一湾、兰州。到了兰州,他和邢俊勤各奔东西。邢俊勤回北京,他回成都。

马尔康前那段路,就是后来他很多年没有讲出口的那段路。

公共汽车下坡时,他回头,看见那匹白马追在车后。

车里没有人醒。邢俊勤靠着窗,还在睡。

他没有叫他。

也没有掏出速写本。

等车转过弯,路没有了。白马也没有了。

他把这件事藏了起来。

到了红原,街边到处是马。

一排一排,拴在餐馆门口,商店门口,路边的木桩上。缰绳系着,马低头,马抬头,马尾巴甩一下。有的马鼻子喷出一点气。有的用蹄子轻轻刨地。

那时候摩托车少,街边停着的是马,不是车。

章军走到一匹马旁边,伸手摸它的头。

马头比他想的热。皮毛下面有骨头的形状。它抬了一下眼,又低下来。那只眼睛大,湿,里面有天,有街边的人,也有他自己很小的影子。

他靠近一点。

那个影子晃了一下,就没有了。

他又去摸它的尾巴。尾毛粗,手指插进去,有一点涩。

他以前放过牛,也放过鸭。没有这样看过马。

1988 年
1988 年
在四川若尔盖,和藏族学生合影。
从都江堰出发,经马尔康、红原、阿坝、夏河、若尔盖、黄河第一湾、兰州——就是这一趟路上,他看见了那匹追车的白马。

草原展开以后,天变得很大。云贴着草地的远处走。牧民的脸被风吹得红。

远处有经幡。颜色在风里动。

寺庙在山边。白墙,深色的窗,门口有人进出。唐卡挂在那里,颜色密密地压着。佛像的金色在暗处亮一下,又沉下去。

他们看见喇嘛做法事。

念珠一颗一颗从手里过。僧衣的红很深。有人低声诵念,声音连在一起。屋里有酥油味,也有旧木头的味道。光从门口进来,落到地上。

章军站在旁边,不说话。

后来他们去了天葬台。

那地方空旷,风大。有人平静地讲人的来去。话说得很慢,像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章军站在那里,想起四岁那年坐军车进藏,轮胎贴着悬崖,车一晃,整个人都像要掉下去。

一个多月后,他们回到北京。

行李放在角落。外面的走廊有人走动,门一开一合。章军把写生稿、照片和一路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床边。

他开始画《天音》。

夜深了。

寝室里其他人睡着了。灯还亮着。画布支在床边,旁边是颜料、调色板、笔和擦过的布。屋里有油的味道,也有几个人睡觉时的热气。

床架的影子落在墙上。

他在画。

红衣僧人的身体先立住。

红色不能太亮。太亮就浮。也不能太暗。太暗就沉进背景里。

他把衣褶往下压。笔毛触到画布。颜料贴上去。拖开一小段。

红色里有一点冷,也有一点土色。

僧人的手里有念珠。一颗。一颗。不必每一颗都清楚,但它们要在手里。

白马在旁边。

他记得路上那匹马的前腿、后腿,也记得红原街边那些马低头时的颈子。

画布上这一匹,头低一点。脖子有弧度。

白色不能空。白色里有灰,有冷,有一点暖的影子。

笔尖落下去。太重,马就脏;太轻,马就飘。

马眼最难。

太清楚,就不像那天看见的眼睛。太虚,又没有了看人的地方。

他画了几次,都不对。

那只眼睛里要有天,也要有一点人的影子。

他停下来,把笔在布上擦了擦。

远处有一棵树。

树不能只是树。它站在画面远处。枝干细,像还在长。

他把树干压进去。又把边缘放松一点。

寝室里很静。

有人翻身。床板响一下。

他不回头。

肩膀僵着。手腕抬久了,有一点酸。他把笔换到另一只手里松一下,再换回来。

调色板上的颜色堆在一起。红,白,灰,蓝黑,一小块一小块。灯光照在油面上,有一点湿亮。

他把僧人、白马、远处那棵树放在同一个画面里。

三样东西互相看不见。又互相牵着。

笔继续走。

画布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现在只有这间五人寝室。只有床,灯,颜料味,睡着的同学,和画布上那匹还没有完全站稳的白马。

他把最后一小块白色压上去。

马的颈部亮了。

第十二章

东方腾弘

1989 年,章军常常在纸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美术》。《诗刊》。《解放军报》。《解放军画报》。

报纸和杂志摊开,油墨味还在。章军两个字印在上面,有时在作品旁边,有时在报道里。那两个字他看了很多年,从《战旗报》那张灰白的纸,到中国美术馆的通知、奖状和报纸。

现在它又出现了。

只是出现得多了,问题也跟着出来。

一个月里,他看到好几个章军。纸面上挤着,名字和名字靠得很近。两个字太短,太容易重。

他把那些报纸和杂志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章军。

这两个字是父母后来给他的。再往前,还有父母说过的旧名字。章二笑。五六岁上学前,又改成章军。

前面的名字都不是他自己取的。

这一次,他想自己取一个。

桌上有旧报纸,也有旧杂志。

章军两个字印在上面。有的在作品旁边,有的在报道里,有的在奖状和通知上。

这两个字没有错。

它在灰白的报纸上,在奖状上,在旧展签上,也在他穿过的军装里。

可是他看着看着,把那几张纸推到了一边。

夜里,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报纸、杂志,还有几张写过字的纸。窗外是北京的夜。屋里灯亮着,纸边被灯照得发白。

他读过《周易》。

书页旧,纸边发黄。有些字他看不懂,就停在那里。灯照着纸,字一个一个黑下去。

他不一定懂。

但那些字不像别的书。它们短,硬,像石头摆在那里。

他在纸上写。

东方易人。

“易”是《周易》的易。读起来又像“艺人”。

四个字写出来,纸面一下不挤了。他看着它。笔画比“章军”多,停在纸上也更长一点。

后来画送出去,展签和刊物上开始用这个名字。

东方易人。

《天国》
《天国》
1989 · 布面油画 · 100 × 120 cm
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画从那间五人寝室里出去,到了南京美术馆的墙上——是他署“东方易人”之后的第一张大画。

那一年,《天国》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画从那间五人寝室里出去,到了南京美术馆的墙上。

北京的夜里,他又把画布支起来。

屋子不大。床边空出一块地方,调色板放在椅子上。颜料管瘪了几支,擦笔的布结着旧颜色。窗外偶尔有车声,过一阵,又安静下来。

他在画。

马的颈子先出来。线不能软,软了就没有骨头;也不能硬,硬了就死。

笔从鬃毛边上拖过去。颜色贴住画布,又被布纹吃进去一点。

白色一层一层压上去。白里有灰,有冷,也有一点暗处透出来的暖。

马的眼睛不能画大。太大就空。太小,又看不见它在看什么。

他停一下,把笔在布上擦一擦。布已经硬了,手指碰上去,有一点粘。

他再蘸一点白。

马头亮出来一点。

画完以后,他退后看。屋里还是那股油味。窗外北京的天灰着。

那时北京能挂画的地方不多。

东方艺术厅。国际艺苑。北京饭店贵宾楼艺术厅。大陆画廊。东方画廊。

墙不多。

大陆画廊那时也叫醉艺仙画廊,在魏公村,对面就是军艺。

王云管理那家画廊。他常站在《天音》前看。看僧人的红,看白马的颈子。有时手抬一下,又放下。

醉艺仙里面挂着他的十多张画。很多是马。

画一张一张挂在墙上。马头,马身,白色的颈子,远处的树,僧人的红,草地的暗。灯打在画面上,油色有一点亮。

东方易人站在画廊里,看那些画挂在北京的墙上。

魏公村外面人来人往。学院路那边有很多学校。学生进来,看画,翻留言簿。

留言簿放在桌上。纸页被翻得有点松。上面一行一行,全是名字。

他翻着那些名字。圆珠笔的蓝,钢笔的黑,有的字很用力,划得纸背都有痕。有人写得端正,有人写得急,名字挤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字,没有说什么。

还有人来买画。

有人钱不多。电视没有买,冰箱也没有买,先把画买走。画从墙上取下来,靠在一边,等着包好。

东方易人看着那张画离开墙面。

墙上空出一块白。

到 1990 年,他又把纸铺开。

桌上多了佛教的书。书压在画册旁边。有些页他停得久,纸边被手指按出一点弯。

他有时合上书,看画里的红衣僧人。

那件红衣、念珠、寺庙里的酥油味、草原上的风,还在画里,也在他心里。

东方易人四个字写在纸上。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推到旁边。

他又在纸上写。

腾。

弘。

两个字分开写,又合在一起看。

东方腾弘。

“腾”字往上走。“弘”字放在那里,宽一点,慢一点。

他看着这四个字。笔尖停在纸上,没有马上拿开。

有收藏他画的人当面说:“你这样改,对我们是一种否定。我们认可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作品,是你的画。你自己把名字改了,我们会有疑问。”

他听着。

他问:“为什么是‘否定’?”

对方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争。

回到画室以后,他看见几张旧展签。章军。东方易人。字都很小,贴在画旁边。还有画背后的签名,旧照片上的题字,报纸上印过的名字。

他这才知道,名字不是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可名字已经写出来了。

1990 年,北京大陆画廊举办“东方腾弘艺术展”。

展厅里有人走动。鞋底在地上轻轻响。画挂在墙上,展签贴在旁边。灯光照下来,白墙更白。

东方腾弘站在自己的画前。

展签很小,贴在画边。

东方腾弘。

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

旁边,一匹马抬着头。

第十三章

电影梦

改成东方腾弘以后,他没有马上安定下来。

军艺毕业时,总政安排他留在北京。方向不是单纯画画,是去海军电视剧制作中心,做导演。

有人对他说,他有导演眼光,也有“道眼”。

剧本交到他手里。纸页很厚,夹子夹着。合作方和摄影师也安排了。事情摆在桌上,好像只等他点头。

东方腾弘把那本剧本带了回去。

夜里,剧本放在桌上。纸页很厚,夹子夹着。旁边是画布。

剧本里有场次,有人物,有对白。事情都被排好了,一页一页往前走。

画布空着。

画布不说话,也不催人。颜色不对,可以刮掉。手不对,可以重来。

他看过那本剧本。

纸页翻过去,又落下来。

他又看那张画布。

剧本厚。

画布空。

后来,他把剧本合上。

他没有接。

没多久,他离开了海政。

那几年,他更多跟着哥哥章家瑞跑片场。哥哥在北京青年电影制片厂做导演。

第一次进片场是冬天。

北京冬天的风从楼缝里走,灰是干的。哥哥的剧组在城里某个旧厂房里搭景。门一推开,里面亮,外面冷。反光板靠在墙边,白的一面被手摸得有点脏。摄影机架在那里,镜头前面有人走来走去。

他站在墙边。

东方腾弘的右手在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本速写本。封面是硬的。

那本子跟了他很多年。

坐车,等人,走到哪里都带着。边角被衣兜磨得发软。再里面一点,还有一支铅笔。

他在画室里站惯了。画室里的光是慢的,是落下来不动的;片场里的光是被人架起来的,灯一开,先亮一片白,慢慢调出温度,再调向某个方向。

有人喊开机。有人喊停。

他看光从演员脸上移过去。灯一偏,脸就变了。镜头往左一点,画面也变了。

那一天,灯打到女主角的侧脸上。

光从耳后下来。

他看见。

光经过下颌的边缘,停在颧骨上。颧骨那一块亮起来。光再往下走,落到嘴角。嘴角的暗部退了一点。脸上的暖色在颧骨和嘴角之间形成一个不大的区域。

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在口袋里。

指头摸到本子的硬封面。封面被手摸得有点起毛。他知道铅笔在另一只口袋里。本子的边角已经被掀开了一个角,他靠手感就能把它打开到空白页。

他没有动。

灯还在那里。光还在那里。

摄影助理从他旁边经过,要他让一下,挪一只椅子。

他点了一下头,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绕过摄影机,把那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他回过头来。

灯位已经调好。女主角对着另一个方向。

那条光没有了。

他的手还悬在身侧。指头还能记得本子封面的那一点起毛。

颧骨的边缘他还记得。

嘴角那一块亮淡了一层。

再过一会儿,颧骨上的颜色也淡了。

后来,他记得那里有一块亮,想不起亮在哪里。

最后,他只记得——刚才那里有一束光。

他没有拿出本子。

他没有拿出本子。

后来在片场,他也常常摸到那个本子。

封面摸得熟。

哥哥的剧组要拍的东西不少。电视连续剧。实验电影。短剧。

他做策划。做美术设计。做副导演。做执行导演。

有一次,哥哥让他坐到监视器前。

屏幕不大,四周是黑边。女演员站在门口,后面一盏灯压着,脸上有一半亮,一半暗。镜头里的房间比真实的房间安静。桌子、窗帘、墙上的影子,都被框在那个小屏幕里。

有人问:“这样行不行?”

东方腾弘看着屏幕。

人走进来。光落下去。镜头把一切收住。

他没有马上说话。

旁边有人催。胶片还在走,灯还热着。

他说:“再来一条。”

说完以后,他还看着那个小屏幕。

那几年他也想过,绘画、摄影、电影、电视设计,也许本来就挨得很近。一双手能做画布,也能做镜头里的画面。一个人能在油画前站住,也能在分镜头纸前站住。

分镜头纸他翻得慢。每一格里都有人,有门,有窗,有一束光,有一条从墙边斜过去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格子,想,这也是画。

可是电影不是一张画。

一张画可以一个人坐在夜里慢慢磨。片场不一样。

投资方要说话。剧本要审。演员要等。也有人等演员。胶片、灯、车、饭、住宿,每一样都在花钱。今天的太阳过了,明天就不是同一束光。一个镜头卡在那里,后面一串人都停住。

他在现场听见电话一遍一遍响。有人拿着本子跑过来,又跑开。有人低声商量钱。有人催时间。

哥哥有时说,画画很独立,他们拍电影像拿命在做。

东方腾弘听着,没有接话。

他也跟着熬。

夜里收工,灯一盏一盏灭掉。反光板收进去。地上有烟头,有纸杯,有胶带撕下来留下的痕。

他坐在车里,身上还是片场的灰。

口袋里的速写本还在。

那本本子他大半年没有打开过。

这中间画还是往外走。

1991 年,《远方》入选中国首届油画年展。作品后来到香港、台湾展出。展览的消息传来,纸上还是印着他的名字。

东方腾弘。

《春》
《春》
布面油画 · 115 × 146 cm
画面里站在大树前的是演员吴越。片场的光最后还是留在了画布上——只是慢一点,晚一点。

可是画少了。

有一段时间,画布靠在墙边。颜料管放在那里,盖子拧得太紧,再打开时,口上已经结了一圈硬皮。

有一次,一个之前买过他《窗口》的人来画室。本来是来看新画的。

屋里靠墙立着一张布面画。底色铺过,人物起了稿,再没有继续。

那人在画前站了一会儿。

没有问什么。

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不是颜料,是片场留下来的灰。

大衣口袋里,那个本子还在。

他没有掏出来。

那几年他在北京,也在成都。行李常常不完全打开。一本书放进包里,下一次拿出来,已经到了另一个房间。衣服叠着,边角被压出折痕。车票、纸条、电话号码夹在本子里。

1992 年,他提出转业。

父亲一辈子在部队。母亲十五岁到了部队。姐姐也早早进了军队系统。他自己十四岁半夜穿上军装,从新津农场、天回镇、军艺,一路走到北京。

现在他要离开。

国外有机构邀请他办展,也有巡回展的计划。

新加坡,印尼,香港,澳门,澳大利亚。

名字写在纸上,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那几张纸拿在手里很薄。

规定摆在那里。军人干部出国不容易。手续一层一层走。成都军区那边也有话传来,不同意轻易放人。

他等。

等的时候,他还在片场跑。也还画一点。北京的冬天干,风从楼缝里穿过去,脸被吹得发紧。成都的空气湿,衣服挂在那里,半天也不干。

1993 年,北京有一次聚会。

那次聚会里,艾轩在,杨飞云在,王云在,高小华也在。

有人说画。有人说展览。有人说这些年各自走到哪里。东方腾弘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杯子放在桌上,挪一下,又停住。屋里的声音一阵一阵起来,又压下去。

高小华和他说起早年的事。

当兵。部队。画画。

那些旧词又回来了。

东方腾弘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

那张桌子边上,那些人都还在。

1994 年,手续办下来了。

他提前破格转业。

纸上盖了章。印油的红压在名字旁边,边缘有一点毛。

他看着那枚章。

从十四岁到三十二岁,军装在他身上穿了十八年。

后来,原来那条东南亚巡展的路没有走成。准备好的地方,停在那里。新加坡、印尼、香港、澳门、澳大利亚——那张写着几个地名的纸,他又看见过一次。纸折过,折痕穿过一个地名。后来它和别的文件一起进了抽屉。

他又回到北京和成都之间。

电影还在做。画也没有完全停。

他在片场看灯光,看调子,看一个画面怎样被许多人一起抬起来,又被许多人一起放下。

留在眼睛里的,不是故事。

是边。

镜头的边,门框的边,光落在脸上又移开的边。一个人站在画布前,可以等一块颜色慢慢回来;片场里,一束光移走了,就移走了。

后来他画僧人走在石滩上,画马头占住画面,那些边有时又回来。

没有人看得出来。

他自己也不说。

1997 年前后,他到了四川博物院,以四川博物院的身份,参加中国艺术代表团赴西欧考察。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

飞机起飞时,身体往后一贴。窗外的地面慢慢退下去。云上来,盖住下面的城市。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意大利,法国,德国,比利时,卢森堡,还有别的国家。

城市一个接一个。

车开过陌生的街。石头建筑很旧,窗子很高。旅馆的床单很白。早晨起来,窗外有人说他听不懂的话。博物馆的地板被人走得发亮,站久了,脚底发酸。水喝少了,嘴里发干。

在巴黎,他去了卢浮宫。

人很多。脚步声混在一起。画一张一张挂在墙上,画框很大,颜色也稳。以前只能在画册上看见的东西,现在就在眼前。

他走过去,看。

再走过去,再看。

有些画让他停一下。更多时候,他看着看着,心里没有起什么东西。

那些画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再需要他看。

后来到荷兰一座博物馆,他看见几张中国古代山水画挂在那里。

不是很多。

几张。

纸,墨,留白。

有一张画上,山从淡墨里慢慢退到远处。近处有树,树干细,枝子不多。水面空着,没有画满。

旁边也是墙,也是灯,也是说明牌。可那几张画挂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油画不一样。它们没有把墙填满。白的地方空着,黑的地方也不急。

东方腾弘站在那几张画前,很久没有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

没有本子,也没有笔。

回国以后,朋友问他欧洲怎么样。

他说:“中国国画在西方博物馆里挂着,太厉害了。”

有人笑他土。

他也笑了一下,没有争。

那几张画还在眼前。

纸。墨。留白。

第十四章

行僧

白马回望 第五期
高地系列
《行僧》
2003 · 布面油画 · 130 × 190 cm 东方腾弘

清晨,画室的窗还灰着。

东方腾弘点香。

香立在香炉里,火头红一下,慢慢暗下去。烟往上走,细,白,到了半空又散开。香灰积在边上,灰白的一圈。

他在四川博物院任职。回到画室,画布靠着墙,一张一张等在那里。

欧洲那几张中国画没有马上变成水墨。

他还是画油画。

只是那些空白、墨色和山水,放在心里,没有离开。

那些藏区里看到的东西,慢慢一张一张出来了。

僧人。马。佛塔。经幡。藏文。山水。云雾。

这些东西不是一次出现的。有时是一匹马在远处。有时是一座塔压在山边。有时是经幡的小颜色在风里动。有时是一行藏文,像从石头里长出来。

他画得细。

一张画常常要画几个月。有的拖到一年,两年。画布立在那里,春天过去,夏天过去,成都的湿气贴在墙上,颜料干得慢。冬天手冷,手指握笔久了,关节发僵。他把手搓一下,又拿起笔。

小笔放在桌边。一排。

调色板上的颜色不多。红,灰,土黄,蓝黑,白。

2002 年,他开始画《行僧》。

先是远处的山。

山一层一层压过去,颜色冷。云横在山腰上。更远处有雪峰露出来,像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然后是地上的水和石头。

水从画面里横过去。石头散在水边,一颗一颗。太乱,脚落不下去;太整,又不像人走过。

他画地上的水和石头时,想起过很多路。

四岁那年,军车贴着悬崖走。后来在猪圈旁边的小屋里,他画《征途》,泥泞总退不出去。再后来,马尔康前的公路上,一匹白马追着公共汽车跑。

那匹白马没有进到这张画里。

可是那条路在。

左边有一座白塔。

很小。

远处的树也很小。

红的,黄的,站在草地上。

它们停在远处。

前面要留给那个走路的人。

最后才是红衣僧人。

红色一落下去,画面一下子有了重量。

僧袍裹着身体。腿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是袍角下面露出来的鞋。鞋落在石滩上,一步还没有完全走完,下一步也还没有开始。

他画那只鞋,画了很久。

太实,就像站住了;太虚,又不像真的踩在石头上。袍角也不能太轻。轻了,人就飘;重了,走不起来。

他停下来。

再看。

红衣僧人还在那里。

画面很大。

红衣压在前面。

人被红衣裹着,往前走。

2003 年,《行僧》入选第三届中国油画年展,并入围精品奖作品展。

消息是电话里来的。

他接着电话,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电话那边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画布上的笔痕。

画已经干了。靠近一点,能看见一层一层的小笔痕。

后来,《弥踪》入选第十届全国美展。

再后来,《静山静水》。《近的云》。《走向塔》。《影子》。

《近的云》
《近的云》
2007 · 布面油画 · 130 × 190 cm
《行僧》之后,他又画了《弥踪》《静山静水》《近的云》《走向塔》《影子》——僧人行走,马伫立,塔在远处,云贴着山。

僧人行走。马伫立。塔在远处。经幡在风里。云贴着山,山又压着更远的山。

他继续画。

一笔一笔。

有时一天下来,画面好像只多了一小块。石头的边缘清楚了一点,云的灰退了一点,红衣的暗部沉了一点。

那一小块,他自己看得出。

2008 年,北京奥运会组委会选中《行僧》,把它制成《中国著名画家陶艺挂盘》,作为奥运专用礼品,赠送给各国领导人和参赛代表团。

那张画又离开了一次画布。

红衣僧人在石滩上走。

不是跑。

不是跑。是走。

是走。

那几年,周春芽来过他的画室。

从人民公园对面那间小阁楼,到川美,到后来一次又一次见面,这条线没有断。

周春芽站在画前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画不错。但能不能变法?当代艺术已经是潮流,再这样画下去,可能跟不上时代。”

东方腾弘听着。

没有马上回答。

画还得画。笔还在手里。那些山,那些僧人,那些马,还在一张一张往外走。

又过了几年,他们再见面。

周春芽又看那些画。

这一次,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你还是坚持你的画法。”

东方腾弘也听着。

画室里,红衣僧人还在走。

远处的山压着天边。

白塔在远处,很小。

第十五章

生命图腾

生命图腾系列
生命图腾系列
2025 · 纸本水墨 · 67 × 138 cm
一张纸,一支笔,一池墨。马头从黑里慢慢出来——眼睛、鼻梁、颈子的一点弧度。

2012 年,有个朋友带东方腾弘去买颜料。

店里有纸,有笔,有墨。宣纸卷着,放在一边。笔挂在架子上,笔锋垂着。墨瓶拿起来,有一点沉。

他买了纸,笔,墨。

这些东西被带回画室。放在桌上时,和油画颜料不一样。油画颜料是管装的,要挤,要调,要等。宣纸摊开,白得轻,边角被手一碰就动。

那天晚上,画室的灯亮着。

桌面被清出来。纸铺好,笔洗放在右边,水碟里有一层浅浅的水。窗外的成都已经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车声。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试。

他在画。

笔蘸进墨里,笔尖先沉一下。水和墨在笔肚里蓄住。

宣纸铺在桌上。

笔落下去。

纸把墨吸进去。不是贴在表面,是一下往里走。黑色先收住,边缘又慢慢散开。水比笔快,墨比手快。刚才还清楚的一道线,过一会儿就长出灰的边。

他停住,看那一块湿的地方。

油画不是这样。

油画可以盖,可以压,可以等它干。宣纸不能等。错了也在那里。水走到哪里,墨就跟到哪里。

他又蘸一笔。

这一次,笔从纸上拖过去,轻一点。黑色淡下来,里面有水。再重一点,纸面立刻暗了。笔锋一转,白的地方留下来。

画完第一张,他把纸放到地上。

墨还湿着。

纸。墨。留白。

在荷兰博物馆里看见的那几张中国画,这时候没有说话。它们只是放在那里。

他继续画。

一张,两张,几张。

画完,他把纸放在地上晾。纸边有一点卷。墨还没有完全干,湿处发亮,干处发灰。

他拍了几张,发到朋友圈。

手机屏幕亮着。评论一条一条跳出来。有人说不错。有人说,比他的油画还生动。

他看着那几行字。

又低头看地上的纸。

从那以后,他画了差不多两年水墨。

早上画。晚上也画。纸铺开,水碟放在旁边,笔洗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浑。手指上有淡淡的墨痕。

纸干了以后,黑色退一点,灰色出来,白的地方也像有了气。

马头慢慢出来。

不是整匹马。

先是头。

额头。眼睛。鼻梁。嘴。颈子的一点弧度。

他在画。

笔从马额上落下去。水先走。墨跟着走。马头的轮廓不能全封死。封死,就像剪出来的;不收,又散掉。

他留一块白。

那块白不是空的。是马脸上的光。

眼睛要晚一点画。早了,整张纸都被那只眼睛压住。晚了,马就站不起来。

他把笔洗一下,笔尖蘸淡墨。鼻梁往下压,颈子顺势转过去。纸面还有一点湿,淡墨一碰,马上散开。

生命图腾系列
生命图腾系列
2022 · 布面油画 · 60 × 133 cm
黑底之上,白马正面凝视。鬃毛被白光勾出来,眼睛里有一点红——它从画面深处看着画外。

这一下不能改。

马从纸里出来。

画完以后,他退后看。桌上有水,地上也有纸。几张马头放在那里,没有一张一样。

2014 年,他带着那些纸本去了北京。

798 的一间画廊。

展厅的墙很白。纸本挂在布面油画旁边,纸面更轻,也更空。有人走过去,又退回来,看那几张马头。

灯打下来,墨里的灰慢慢出来。

有人问。

有人谈价格。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

这些声音在旁边起,又落下去。

东方腾弘站了一会儿,看见一张纸上的白。

那块白没有被墨占住,也没有被灯占住。

那一年,他还把一张《白驹》捐到人民大会堂的公益拍卖。

作品被取下来,放到另一处灯光下面。有人介绍。有人举牌。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又散开。

他看着那张马离开。

纸还是纸。

马还是马。

后来,马头又回到布面上。

也回到丙烯里,回到油画里,回到更大的画面里。

材料多了。水墨,丙烯,油画颜料,有时还有油漆做底。桌上和地上都放着东西。瓶盖打开,气味混在一起。纸本的快,布面的厚,丙烯干得急,油画又慢一点。

他把纸上的马头搬到画布上。

先是白驹。

白底。黑墨。灰。马头安静地立在那里。

后来,颜色进来了。

红。绿。蓝。黄。黑底。白底。彩条。金色。

他在画。

底色先铺开。不是草原,不是天空,只是一块颜色。颜色先站住,马才有地方出来。

这一次,马不一定是白的。

红色从额头边上走过去。蓝色压在颈子上。黄的一条从脸旁穿过。黑色把底往后推。丙烯干得快,笔要跟上。慢一点,边缘就硬了。

他把一条色带放到马脸旁边。

太直,就像装饰;太散,又没有力气。

马眼在颜色里露出来。不是写实的眼。也不能只是一个符号。眼睛要在那一团颜色里看人。

他换一支笔。

笔尖碰到画布,颜色被带起来。下面那一层还在,上面这一层又盖过去。红压住蓝,蓝又从红的边上露一点。

他把白留住一块。

生命图腾系列
生命图腾系列
2026 · 布面油画 · 80 × 100 cm
金色底色之上,红、蓝、黄、绿的线条层层叠上去,马头还在中间——颜料还湿着。

那块白在彩色里更亮。不是空白,是一口气。

金色不能多。多了就浮。少了,又压不住黑底。金从马额边上擦过去,一下亮,一下又被蓝压住。

他退半步。

马头还没有出来完。

他再往前。

鼻梁往下压,颈子往旁边转。颜色在皮毛上不按真实的颜色走。红不是血肉,蓝不是阴影,黄也不是阳光。它们是颜色本身,压在马身上,又让马从里面顶出来。

笔继续走。

黑底里露出一点白。白旁边又有红。红外面一条蓝,把马脸往里推。再一条黄,把眼睛旁边的暗处拎起来。

这匹马和上一匹不一样。

下一匹也不一样。

有时候马头出来了,眼睛不对。

眼睛太亮,就像玻璃。太暗,又像一个洞。蓝色多一点,马就冷;蓝色少一点,它又看不见人。

他刮掉。

再画。

有时候白也不对。白留多了,画面空;白留少了,那口气就没有了。

他又停下来。

画布上的马还没有完全出来。

它们不像同一匹,也不像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一天,他画完一张马头,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马眼还湿着。颜色也还没有完全干。红压着蓝,蓝从黑里露出来,白留在里面,不肯散。

他觉得它不是一匹马。

也不是一个题材。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在边上写了四个字。

生命图腾。

写完以后,他看着那四个字。

没有马上划掉。

也没有拿给别人看。

那张纸放在桌边。风从窗缝里进来,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画布上的马还在那里。

眼睛看着画外。

有人拿着一张照片来,说能不能再画一张这样的。

照片里的马头已经被拍平了。颜色在照片里亮一点,暗处也浅一点。

东方腾弘看着那张照片。

他重新铺底,调颜色,拿笔。

笔落下去,马上不是那一张了。

他不愿意画一模一样的。

他不愿意画一模一样的。

同一个起笔,他让马头偏向别处。

2016 年,他去了佛罗伦萨,参加格鲁仇大师班。

教室里有人示范。画布前站着一圈人。笔触、结构、光、暗部,西方写实绘画的东西一层一层摆出来。

他看。

大师的笔在暗部里压下去,又从亮部提起来。旁边有人低声翻译。窗外的佛罗伦萨很亮,石头建筑在阳光里发白。

他想到自己画纸本时那一下水墨散开的边。

大师的笔落下去,暗部一点一点被压住,亮部一点一点被提起来。

他想到自己画纸本时那一下。

笔刚碰到纸,水已经往外走了。

手还在这里,墨已经到了别处。

同一年,他的作品到了德国杜塞尔多夫,也到了奥地利林茨。

后来,消息一件一件来。

有人发来一张照片。时代广场上的大屏幕。屏幕很大,街上的人很小,画变成了光。

屏幕里的屏幕。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

后来又有照片寄来。展墙。灯。人影。

还有文件寄来。纸上有英文,有法文,有意大利文。有些名字很长,印在白纸上,旁边有章,有签名。

他翻过去,看下一页。

又翻过去。

画室里,纸还在。

画布也还在。

他重新拿起笔。

那些年里,他偶尔回阿坝,回红原。

街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一排排马。餐馆门口、商店门口、路边,停着一排排摩托车。车头挨着车头,后视镜亮一下。有人骑上去,发动机响起来,很快就走了。

当年拴马的地方还在那里。

木桩有些不见了。有些地方换了铁栏杆。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二十多年前,他在这里摸过马头。马头比他想的热。皮毛下面有骨头的形状。马的眼睛大,湿,里面映着天和人的影子。

现在风从街上过去,吹到摩托车的车座上。

他回到画室。

纸铺开。

画布也立着。

他在画。

这一次,马不在远处。也不站得很小。

马头占住画面。

笔落下去。颜色跟着走。红,蓝,黄,黑,白,一层一层压住,又一层一层露出来。

眼睛最后出来。

它看着画外。

终章

回望

清晨,成都的天还没有全亮。

东方腾弘走进画室。

昨晚画过的颜料味还在。桌上有笔,有纸,有几管没有拧紧的颜料。擦笔的布搭在椅背上,边缘已经硬了。

他点香。

火头红一下,慢慢暗下去。烟往上走,细,白,到了半空散开。

《受惊》
《受惊》
2017 · 布面油画 · 120 × 160 cm
紫蓝色的夜,红衣僧人面对一匹白马,地上是细小的红花。画室墙上的旧作——颜色还在那里。

墙上挂着一些旧作的照片和印刷品。《窗口》。《小白花》。《天音》。《行僧》。还有几张《生命图腾》。纸面有新有旧,边角不一样。

窗外是成都一个普通早晨。

他打开音乐。

有时是爱沙尼亚的声音。有时是凯尔特的。有时是恩雅,宫崎骏,汉斯·季默,马克斯·里希特。声音出来以后,画室里更静。

出国也是这样。走过几个城市,很快就想回成都。饭不用很讲究,住也不用太讲究。人多的地方,他待一会儿就想走。

晚上十一点左右,他要上床。

画还要画。

那张新的画布立在那里。上面是一匹还没有完成的马。

金色。

蓝色的眼睛。

他自己也没有先想清楚为什么是这两个颜色。

金色先铺开。不能太亮。太亮就浮在表面;太暗,又没有金的气。笔从额头边上走过去,颜色贴住画布,留下一道湿亮。

马头占住画面。

不是远处那一点。不是僧人旁边很小的白影。

它在这里。

笔往下压。鼻梁出来。颈子往旁边转。金色下面有黑,有灰,也有一点红压着。蓝色留到眼睛那里。

他停一下。

调色板上,金色旁边挤着蓝。蓝很冷,像一小块水。

他把笔尖蘸进去。

眼睛还不能急。急了,就只是一个蓝点。

他等了一会儿。

手指上有昨晚留下的颜色。洗过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很淡。

他忽然想起一条路。

不是红原那条。

更早。

四岁那年,军车贴着悬崖走。轮胎压在边上。车一晃,整个人像要掉下去。

那一路没有马。

路边只有山,悬崖,土石,还有一辆一辆军车往前走。

笔在画布前停了一下。

他又往下画。

蓝色不能太满。要让眼睛里面有一点空。

他想起马尔康前的那段路。

公共汽车在山路上颠。邢俊勤靠在前排睡着。车后面,一团白追上来。

前腿,后腿,再前腿,再后腿。

那匹白马跑得稳健。

后来它停下。变成白影。再变成白点。然后没有了。

他把蓝色压进眼睛里。

画布上的马一下有了看人的地方。

窗外有车声过去。

他没有回头。

他又想起红原。

街边一排一排马,拴在餐馆门口、商店门口、路边木桩上。马头比他想的热。皮毛下面有骨头的形状。

后来再去,那里停着一排排摩托车。

后视镜亮一下。

发动机响起来,很快就走了。

他把金色边缘放松一点。不能让马像一块硬的金属。皮毛下面还要有气。

画室里香快烧到一半。

音乐换了一段。声音很低。

他想起母亲的自行车。

夜里,金属在袋子里碰着,发出细碎的响。母亲的背在前面挡着风。她骑得平稳,一路往前。

笔尖在金色里走了一小段。

他又想起天回镇。

他自己提着东西进去。

后来半夜打开灯,看《战旗报》上那两个字。

章军。

上面印的是这两个字。

笔尖在画布上轻轻拖开。

金色下面露出一点白。

他想起哥哥从川大寄来的信。

纸折着。字写在上面。

你扛住了你就胜利了。

那句话很多年一直在他心底。

他又蘸一点蓝。

蓝色在眼睛里压下去,旁边要留一线亮。太亮就像玻璃;太暗,又看不见它在看哪里。

他想起马里坡墓园。

十九岁。二十岁。十八岁。

墓园边上那朵很小的白花。

他把笔放低一点。

蓝色往里收。

又想起那个房间里越南女人的一句话。

“我不想离开中国,我想嫁给中国男人。”

那句话停在那里。

他把笔放下,换了一支更细的。

蓝眼睛还差一点。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有人发来一张 AI 做的图。颜色很满,马也像马,光打得很准。

他看了一眼。

图里的马没有脏的地方。没有犹豫。蓝色就是蓝色,金色就是金色,鬃毛一根一根亮着。

它没有来处。

它没有来处。

也不是不好。

只是没有来处。

他把手机扣过去。

画布还在。

笔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昨晚留下的颜色,洗过了,还有一点。

他继续画。

蓝色往里收一点。眼睛深了。不是很大,也不圆。它看着画外,像看得见,又像还在听。

墙上,《行僧》那张印刷品里,红衣僧人还在走。

远山在那里。

山顶也在那里。

笔继续走。

画室里只有音乐,香味,颜料味,和窗外成都早晨慢慢亮起来的光。

金色还湿着。

蓝色还湿着。

白马回望 第六期
高地系列
《六度》
2025 · 布面油画 · 160 × 360 cm (三联画) 东方腾弘
后记

回望那匹白马

写完《白马回望》之后,我又一次想起那个画面:一辆公共汽车在川西山路上往前走,一匹白马在车后追。车里很多人睡着,只有章军回头看见了它。

车没有停,人也没有喊。白马追了一段路,最后停在公路中间,看着车远去。

这件事,他很多年没有说。

现在回头看,我知道这部小说最初并不是想写一个“成功的艺术家”。荣誉、展览、作品、名字,当然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但我更想靠近的,是那些更早、更深、更不容易被看见的东西:一个孩子差点被送走却被留下;母亲在兵站的夜里举着蚊帐;军车贴着悬崖行进;少年在山洞里的发射机旁画速写;年轻人半夜打开灯,看见报纸上第一次印出自己的名字。

这些事未必宏大,却决定了一个人后来怎样看世界。

我愿意把这部小说写得慢一些。因为一个人真正形成自己的过程,本来就是慢的。不是一夜之间成为谁,而是在许多次迟疑、笨拙、沉默、改名、离开和回望之后,才一点一点走近自己。

小说里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时刻。章军没有叫醒同伴看那匹白马,没有在片场拿出速写本,没有解释太多自己的选择。

有些东西没有说出口。

后来进了画里。

如果读者在读完这部小说后,记住的不是某一次获奖、某一个展览,而是那匹追车的白马,那个在墓园边轻轻摇动的小白花,那个从军装袖口里露出来的少年人的手,我想,这部小说就算抵达了它该抵达的地方。

所谓回望,不是回头。

是在时间深处,重新认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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