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回望
一辆公共汽车在川西山路上往前走,
车里几乎所有人都睡着。
只有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
看见一团白追在车后。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这件事他几十年没有告诉别人。
献给那匹追车的白马
Contents
白马来
公共汽车走在马尔康前的那段路上。是初秋。
章军坐在最后一排。前一排是邢俊勤,靠着窗睡着了。
车在山路上有节奏地颠。窗玻璃外是渐次变黄的山。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是冷的。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音、玻璃的震,和前几排有人轻轻打鼾。
他脑子里压着几张没画完的画稿。
车在一段下坡里提了速。
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
他先看见一团白。
不是雪。不是云。是一个白色的形体,在他们后面的公路上跑着。
他定了定神。是一匹马。
一匹白马。
它跑得直,跑得有节奏。鬃毛贴在脖子上。它的眼睛是朝着大巴方向的。它不是被惊吓的——它在追。
他没有回头看车厢里的人。
他后来想——是怕他们也看见。也是怕他们没看见。
车继续向前。马也继续向后跑。其实是向前。它在追他们。这个反向的同步让他在某一瞬里分不清谁在动。
他看着它的前腿、后腿、再前腿、再后腿。它跑得稳。它的尾巴几乎是直的。
车下了坡,上了一个直道,又是一段下坡。马还在追。
很多公里。他不知道是多少公里。也许十公里。也许更长。
后来车的速度上来——大概是又一段下坡——马终于停了下来。
它停在公路中间。胸还在起伏。它没有再追。它在那里站着,看着大巴远去。
他还在看。
那匹马在他视野里慢慢变小。先是从一匹马变成一个白影。然后是一个白点。然后白点也没有了。
车转了一个弯。视野里再也没有路了。
他回过头来。
邢俊勤还睡着。肩膀颠了一下,没有醒。前面那些排的人一个也没有看见。
他没有掏出速写本。
他没有伸手去推邢俊勤。
他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心还在跳,跳得急,脸上看不出来。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原样收起来。像封一封信。封口那一下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他还是封了。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原样收起来。像封一封信。
车继续往马尔康开。
这件事他几十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邢俊勤。
后来,有一间成都的画室。
桌上有笔,有纸,有几管没有拧紧的颜料。擦笔的布搭在椅背上,边缘已经硬了。墙上挂着几张印刷品。一张红衣僧人在石滩上走。一张白色的马头从黑底里露出来。
香立在炉里。
火头红一下,慢慢暗下去。烟往上走,细,白,到了半空散开。
桌前那张新的画布立着。上面是一匹还没有完成的马。
金色。
蓝色的眼睛。
颜料还湿着。

生
这些事,他自己没有记忆。
它们是后来从母亲和哥哥那里留下来的。不是完整的故事,是几个反复被说起的硬东西:巴金院,天回镇,一辆军用摩托车,还有两户等着把孩子抱走的人家。
1962 年,他还没有名字。
母亲那时已经生过两个孩子。哥哥叫章家瑞,姐姐叫章雪萍。父亲是浙江临海人,十四岁出来当兵,参加新四军,从抗日、解放战争,打到朝鲜。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大多数时候,是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过。
母亲嫁给父亲时十五岁。那是组织介绍的婚姻。
六十年代初,日子紧张。
军队家庭比外头稍微好一点,也只是稍微好一点。粮食、布、孩子的衣服、每天要吃的东西,都要算。母亲一个人带着哥哥和姐姐,有时外婆来帮忙。父亲不在的时候,家里少一个能顶事的人,屋子里却没有少一张嘴。
她起初不知道自己又怀了孩子。
身体不舒服,去找医生。医生看了,说是贫血,让她回去多吃补品,补营养,好好休息,把身体养起来。
她就照着医生的话做。
能找到的营养品吃下去。养着身体。可是肚子一天天大了。衣服先紧了起来。人也越来越不对劲。
后来才知道,不是贫血。
是怀孕了。
家里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这个话后来听起来很狠。可在当时,它不是一句狠话。母亲已经有两个孩子。父亲长期在外。那几年每个人都在艰难里过。再添一个孩子,像在本来已经满了的盆里继续倒水。
有人已经等着了。
一个厂长家里生了五个女儿,大家叫“五朵金花”。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就说,孩子生下来给他。还有另外一家人也在等,说好了,生下来就抱走。
孩子还没有出生,去处已经被人替他想好了。
那时他们住在巴金院。后来那里成了战旗文工团的旧址。可是那一年,它还只是一个住着许多军队家庭的院子。父亲不常在。母亲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重。哥哥和姐姐还小,不知道大人说的那些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生那天,早晨七点左右,院子已经亮起来了。
一辆军用摩托车开了进来。
发动机的声音先到。它贴着墙、贴着院门,震得人一下就往外看。有人出来,有人说话。母亲被送上车,要去总医院。
总医院在天回镇那边,离巴金院很远。
摩托车从院子里开出去。早晨的成都已经开始有了人声。路在车前一截一截露出来,又一截一截退到后面。母亲坐在车上,肚子里的孩子跟着那辆车一起颠。
九点过,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中午前,摩托车又开回巴金院。
早上它把母亲带走。中午前,它把母亲和孩子带回来。
院子里的人看见这个小婴儿。哥哥后来也记得这件事。大家看着他,小小的,刚从天回镇被带回成都,脸上还没有这个世界的表情。
原来已经说好的事,就在这一天变了。
没有人再舍得把他送走。
那个有五个女儿的厂长没有抱走他。另一户等着的人家也没有抱走他。他被留在了这个家里。
这件事后来被说起时,总带着一点不可思议。好像他来到这个世界,先是医生的一次误判,又是家里一次没有完成的决定。
他没有做什么。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被抱回来,被看见,被留下。
巴金院里只有那辆摩托车的声音。它清晨开向天回镇,中午又开回来。路很长,孩子很小。车停下以后,他留在了人间。

悬崖
四岁时,他跟母亲去找父亲。
那时还没有电话。也没有后来那种能把一个人从远处立刻叫回来的东西。父亲调到了康定。母亲听到消息,就带着他上路。哥哥和姐姐留在成都,由外婆照看。
他们搭的是部队的军车队。
几十辆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四川藏区走。车厢里坐着士兵。母亲带着他坐在其中一辆车上。车开起来以后,铁皮和木板都在响。风从车篷边上钻进来,有土味,也有汽油味。
第一夜到了雅安兵站。
那里蚊子多。
房间里一黑下来,蚊子的声音就起来了。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细小的嗡声,贴着耳朵飞。母亲要了一个蚊帐。蚊帐不好拴,她就举着手,把帐子顶在他头上。她的手臂在夜里撑着,一直撑着。孩子在下面睡。蚊子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转。
他睡得不安稳。
母亲几乎没有睡。
天快亮时,他醒过一次。
蚊帐外的院子发灰。墙根下有一朵很小的白花。花茎细,立不太稳。风从窗缝里进来,它就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又睡过去。
后来他记不清那是什么花。只记得它很小,很白,在那个有蚊子和兵站气味的清晨,自己开在那里。
第二天继续走。
路开始变得窄。山贴近了车。车一会儿往上爬,一会儿往下滑。那时的川藏路还不是后来那种路。很多地方是土石路,是工程兵一点一点敲出来的。路边没有结实的护栏。一下雨,土就松。车轮压过去,碎石往下滚,听不见落到底的声音。
他坐在车里,看见前面的车在弯道上慢下来。
有时候对面也来车。
两辆车错身时,整个车队都像屏住了气。卡车靠着山的一边让一点,靠着悬崖的一边再让一点。轮胎压在路沿上,有一半像悬在外面。车身一斜,车厢里的人也跟着斜。士兵伸手抓住木栏。母亲把他往身边拉。
他盯着轮胎。
他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看轮胎。黑色的轮胎一圈一圈转,离悬崖边那么近。有时下面是树。有时连树都看不清,只是一片深下去的空无。
车上的士兵跟母亲说话,也逗他说话。
他们说起路,说起成都,说起康定,也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大人话。有人笑。有人把干粮拿出来分。那种笑声是真的, 好像这一路只是一次出远门。
可是车一拐弯,他就又咬紧了牙。
他看见有车翻下去。
那一瞬间很快。前面某一辆车在土石路边滑了一下,车头偏了,车身往外侧沉,接着就不见了。山谷把它吞下去。车队停了,又继续走。不是不想停,是没有办法把所有车都停在那样的路上。后面的车还要过,前面的路还要走。
他还太小,不知道该怎样想这件事。
他只知道,刚才那里有一辆车,现在没有了。
刚才还在,现在没有了。
人也是这样吗。
刚才还在,现在没有了。
这个念头不是一句完整的话。它先是在身体里出现。牙齿咬住。手心出汗。眼睛睁着,不敢眨。他坐在母亲身边,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听见轮胎碾过石头,听见车厢里有人说话,也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缩了起来。
从那以后,每次车重新开动,他都先去看路边。
路边和轮胎之间到底还有多少距离。
他没有办法不看。
山路绕了几天。
有时候车队停下来,司机换人。开车的士兵太累了。疲劳在那条路上不是疲劳,是另一种危险。一个人困一下,方向盘偏一下,车就可能没了。
母亲也累。
她把他带在身边,跟着车队一段一段往前走。他记得的,是她在雅安兵站举着蚊帐的手,是车一晃时她把他往里拉的手。
他们终于到了康定。
到了兵站,又去打听父亲。消息传来,父亲已经回成都了。
他们扑空了。
这一趟路走到这里,忽然变成了一场白走。母亲带着他站在那里,身边还是那些车、人、行李、灰尘。康定已经到了,父亲却不在那里。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一个人出发的时候,以为另一个人在远处等着;等你到了,远处已经空了。
他们只好再跟着另一支车队回成都。
来时经过的路,又经过一次。
那些悬崖又出现。那些弯道又出现。错车的时候,车身还是往外侧倾。土石还是松。风还是从车篷边钻进来。只是这一次,他已经知道有些东西会突然没有。
回到成都,父亲在家。
父亲看见他们,笑了,过来抱母亲,也抱他。父亲像觉得这件事有意思。去找的人扑了空,被找的人却已经回家了。没有电话,没有预先的消息,也没有谁能把路上的人叫停。
那一刻,他还不懂大人为什么笑。
他只是从车上下来,脚重新踩到成都的地上。身体还在晃,像车还没有停。山路留在他眼睛里。悬崖也留在他眼睛里。
那是他第一次进藏。
他几乎没有见到藏族同胞,也没有真正看见寺庙、经幡、佛像和草原。他只看见路。看见卡车。看见轮胎贴着悬崖。看见有些东西从眼前消失。
大院
五六岁上学前,家里给他改了名字。
他最早不叫章军。
父母后来告诉他,他出生后去登记户口,大人还没有想好名字。母亲说,他生下来时好像笑过两声,又是男孩里的老二,就随口说,叫章二笑。
章二笑。
这个名字在户口上待过几年。后来大人觉得它不太像一个正经名字。那个年代,军队家庭里很多孩子名字里都有“军”“红”“民”。于是,上学前,他被改成了章军。
从那以后,院子里、学校里、家里,人们都叫他章军。
章军就在大院里长大。
先是巴金院,后来又搬过几处,再到军区三招待所,也就是后来的金河宾馆附近,最后到了后勤大院。他对“地方”没有什么概念。院子里的人从五湖四海来,口音不一样,家门口晒的衣服不一样。
父亲经常不在家。
母亲上班。她在像章厂,做毛主席像章。章军常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去工厂。自行车一动,后座就轻轻震。母亲的背在前面挡着风。车把上或车后挂着东西,有时是要带去工厂的物件,有时是已经做好的像章。金属在袋子里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工厂里有许多女孩子,也有部队子弟。他们说话,笑,手里忙着自己的活。章军也帮着做一点事。把做好的像章一枚一枚排好,放进盒子里;把桌上散开的圆片拢到一起;把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接住,再递给下一只手。
那些红色的、金色的、小小的东西,被一只只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会别在人的胸口上。
一张脸被做成小圆片,能够被那么多人佩戴,是一件很大的事。
母亲忙不过来时,就把三个孩子锁在屋里。
门从外面锁上。屋子忽然成了他们自己的地方。
哥哥章家瑞比他大,主意多。哥哥会做幻灯片,会刻木刻,会画画,也会拆东西、装东西。有时候是收音机,有时候是一堆章军看不懂的小零件。哥哥趴在桌边弄,章军也跟着趴过去看。零件在手指间翻,螺丝滚到桌沿,哥哥用手一挡,就把它收回来。
章军也开始乱画。
纸不一定是好纸。笔也不一定是好笔。能画的地方,他就画。课本边上,旧纸背面,哥哥剩下的材料上。他画得不清楚,可手停不下来。
晚上,有些书不能明着看。
他和哥哥钻进被窝,电筒开一小截光。光贴在纸上,字一个一个亮出来。被窝里热,呼吸闷,电筒拿久了手会酸。外面一有动静,两个人就停住。没有动静了,又继续看。那时候能找到一本老书很不容易。一本书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有时还要抄。字抄下来,纸折起来,再换下一本。
锦城小学就在金河宾馆旁边。
班上大概四十个同学,大部分都是部队子弟。大家知道谁的父亲在哪个单位,谁家住哪栋楼,谁会画画,谁会打拳。章军上课常走神。老师在前面讲,他的眼睛在黑板上,心却不在那里。
他有时逃学,翻墙,爬水塔。
水塔很高。爬上去以后,院子里的房顶、树、操场和路都矮了。他往下看,风吹过来,心里有一点怕,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舒服。那种地方比教室更能让他醒着。
母亲给他找过许多老师。

武术,二胡,笛子,吉他。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没有真正学成。章军喜欢的时候,进步就快;不喜欢的时候,人又飘走。
他也学画。
班上有很多同学画画。画石膏,画肖像,画速写,也画想象出来的东西。大家互相看,互相比较。谁画得准,谁画得活,一眼就知道。章军也想画好,可他总觉得自己笨。别人一笔下去就有样子,他一笔下去,总要改,越改越急。
后来,他和谭森、张洪林、谢军,还有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去跟一个画毛主席像和广告牌的老师学画。
老师让他们画喝水的铁水杯子。
一个铁水杯子,画四个小时。画完,再画。明暗,杯口,杯身,把手,地上的影子。铁水杯子还是那个铁水杯子,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们画了一年多。
章军看谢军画,心里不舒服。谢军总能画得更像,更稳。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那种笨拙感贴着他。
不是疼,是一种慢慢磨人的东西。别人越画越顺,他越觉得自己的手不听话。可是他还是画。画不好就再画。
铁水杯子立在那里,不说话。他对着它坐很久,铅笔灰沾在手指上,纸上擦出一团团黑。
父亲有时回家。
父亲的奖章很多。章军看过。那些东西放在柜子里,有金属的暗光,有刻着字的边,有已经旧了的布带子。奖章碰在一起,声音很闷。
父亲在家时,更多时候是在读书。
他读《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反复读,还做笔记。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书。手指压着书页,指节粗,翻页却很慢。
有时他读到一处,就拿笔在旁边记几个字。
章军站在门口看。
父亲没有抬头。
家里有一句话常被说起。
要有一技之长。
后勤大院每个星期六放电影。
礼堂里人多,椅子响,孩子跑来跑去。金河那边的后勤宣传队女兵会拿着帆布椅走过来。她们从招待所和幼儿园那边过来,几百米的路,三三两两。椅子的铁脚在手里轻轻碰。有人走着走着笑起来,笑声先到,军装上的扣子才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过来。那帮女兵里,后来出了严歌苓。
有一部电影叫《金鸡和银鸡的命运》。
开场时,有一个父亲在画一张巨幅风景画。画面很大。山也大。颜色、人物、远处的空间,他都不懂。他只觉得那个人站在画前,像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门口。画笔在他手里,墙上就出现了山,出现了光,出现了一个比屋子更大的地方。
章军坐在下面,心里动了一下。
画家太伟大了。
这句话不是谁教他的。它自己冒出来,短短的,硬硬的,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
画家 太伟大了。
那几年,常有人问孩子们,你的理想是什么。
章军说,想当雷锋。
有人笑。他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他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应该相爱,应该互相帮助。这个想法很简单,简单到他自己也说不出更多。
还有一次,他去峨眉电影制片厂,看一位叫曾烈夫的画画老师。
老师拿出一本俄罗斯画册。里面有列宾,有苏里科夫。章军翻着,看见那些人物、场景、脸、手、衣服和光。画里的人像活着。一个场面可以那么大,许多人站在里面,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神情。那些画离成都很远,离大院也很远,可纸一翻开,它们就到了他眼前。
他看了很久。
他还不会说什么是现实主义。他只是觉得,原来画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原来一张纸、一块布,可以装下这么多人,这么大的事,这么深的光。
从那以后,画画不再只是课本边上的乱涂,也不只是水缸的明暗。
它变成了一个地方。
他想进去。
半夜的军装

1976 年 12 月的一天夜里,章军睡在家里。
同学张洪林也在。
张洪林是军队大院里的孩子,成都军区后勤部参谋长的儿子。他们一起打拳,也一起画画。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在一间屋里。夜已经深了。屋子里黑,外面也黑。成都冬天的冷不是硬冷,是从被子边上慢慢钻进来的冷。
凌晨三点左右,有人敲门。
声音不大,但在那个时辰很清楚。章军醒了。他从床上起来,摸着黑去开门。
门一打开,父亲和母亲站在外面。
他们没有绕弯子。
父亲问:“章军,你去不去当兵?”
章军还没完全醒。
他看着门口的父母。屋里的黑从他身后涌出来,门外的冷气也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在半夜出现,也不知道一个人去不去当兵,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决定。
他问:“当什么兵?”
父母说,是后门兵。部队内部送你们到部队去,当兵,好玩,也锻炼。问他愿不愿意去。
章军马上说愿意。
他几乎没有想。
他想的是,终于可以不上课了。
他几乎没有想。他想的是,终于可以不上课了。
父母又问张洪林。
张洪林在床上动了动。他不去。他还想睡。说完转过身,又睡了过去。没多久,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章军开始穿衣服。
他没有再躺回去。
屋里很暗。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身体还小,动作却很快。父母在门外等他。章军能看出来,父母很高兴。那高兴在他们脸上,压不住。
他跟着父母出了门。
大院在凌晨三点很静。白天那些声音都没有了。没有孩子跑,没有自行车铃,也没有礼堂那边的电影声。路在脚下发冷。章军走在父母身边,脑子里还留着张洪林的呼噜声。
他们去了成都军区后勤部的 38 分部,在宽窄巷子那边。
那里给他穿军装。
他那年十四岁,只有一米四六,三十五公斤。最小号的 4 号军服拿到他面前,还是大。衣服一套上,肩膀塌着。袖子长出来,遮住手腕。裤腿也长。大人帮他卷,把袖口卷上去,把裤腿卷上去。卷了几下,还是宽。布料在他身上空着,像不是给他做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从军装袖口里露出来,细,轻,像还没长成。扣子扣上时,他听见一点硬硬的响声。
父亲看着他,伸手把他卷起来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下。
母亲也看着他。
半夜,他被拉到成都军区训练教导大队。
那里有坦克。
夜里看见坦克,比白天更沉。黑黑的一大块,停在那里,不说话。章军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看。钢铁的气味、机油的气味、地上的冷气,都混在一起。他还没有真正进过这样的地方。大院也是军队的,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礼堂,没有母亲的自行车,没有哥哥被窝里的电筒光。
这里是新兵连。
他进去了。
那时他们被叫作“黑兵”。
天还没有亮。
章军站在新兵连里,袖口卷着,裤腿也卷着。
他自己选了。

他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山洞里的发射机
新兵连之后,章军被分到四川省军区独立二团七连。
驻地在新津农场。
他快十五岁了,还是小。军装比在 38 分部穿上那一夜贴身了一点,人却没有一下长大。他成了步兵连的战士。连队要种地,也要训练。四百亩地摊在那里,天一亮,人就下去。泥土粘鞋底。锄头、背包、枪,还有要扛的 40 号火箭筒,都比他想的沉。
火箭筒压到肩上时,骨头先知道。
训练场上喊口令。田里也喊。身体跟着队伍跑,跟着队伍停。太阳出来以后,汗从军帽下面流下来,流到眼睛里。他有时忽然看不清东西。声音先远了,人的脸也远了。再一低,土的气味就贴到鼻子下面。
连队还要放鸭、放牛。
鸭子一群一群往水边去,牛低头吃草。他跟着走,手里有时拿着棍子,有时把画本藏在身上。空一点,他就拿出来画两笔。训练间隙画。站岗时也想画。
晚上,路灯底下有一圈淡黄的光。
他拿着书看。
哲学,诗歌,文学,《周易》,阴阳五行。那些字在灯下发白。步枪在身边。
连队是通铺。
十个人一间房,一个铺挨一个铺。白天累,晚上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别人说话,翻身,打呼噜,鞋子在床底下踢一下,都在他耳边。他想看书,想画画,想熬夜,可灯一熄,屋子就归了所有人。
他最想去养猪场,或者炊事班。
那里也许会有一间小房子。
一张桌子,一盏灯,门一关,他就可以画。可以看书。可以晚一点睡。这个念头像一个很小的地方,藏在他心里。白天在田里,晚上在通铺,他有时就想着那间不存在的小房子。
一直没有机会。
1977 年,连队里要办漫画展。
连长和指导员看见他平时画画,叫他过去。连长说:“小画家,能不能给我们搞个展览?”
章军听着。
纸给他了,任务也给他了。他就画。画一张,又画一张。墨迹干了,纸摊在桌上。手指上沾着黑。困了就揉一下眼睛,再画。
他稀里糊涂画出三十多张漫画。
后来那些画挂在连队食堂里。
食堂的墙上,一张挨着一张。吃饭的人端着碗,站着看。有人指着画笑,有人把碗放到桌上,凑近一点。饭菜的热气往上冒,墙上的纸被风吹得轻轻动。章军站在人群边上,看他们看自己的画。
展览挂了几个月。
来看的人越来越多。别的连队也有人来。后来,独立二团的团长从新津机场那边过来看。团长在食堂里走了一圈,看完那些画,对指导员说,要尽快把章军调到团电影队去。
章军听见了。
团电影队。
那里一定会用得上画画的人。
团长走后,他等通知。
一天,两天。
没有。
又过了些日子,还是没有。
食堂里的画还挂着。纸角慢慢卷起来。吃饭的人少看了。风从门口进来,画纸贴着墙轻轻响。
后来,他没有去成团电影队。
他被调到省军区通信站的一个401发射台
那地方在山里。海拔很高。发射机在山洞里,周围四十公里以内没有人烟。四十多个士兵在那里,像被放进一块很大的空里。
山洞里有机器的声音。
嗡。
一直嗡。
白天嗡,夜里也嗡。那声音不大,却不停。它贴着石壁,贴着床,贴着人的耳朵。时间久了,人说话也像隔着一层机器声。
洞里冷。
湿气从石头里出来。衣服晾不干,手摸到墙上,是潮的。外面是山。山再往外,还是山。没有街。没有食堂墙上的画。没有新津农场那种人来人往的声音。
他在那里待了半年。
嗡。一直嗡。他在那里待了半年。
画本还在。
有空时,他就在山沟里画速写。纸压在膝盖上,风一吹,页边翻起来。他用手按住。笔尖在纸上走。近处没有多少东西可画。他就画看见的东西。山。洞口。坐着的士兵。站着的士兵。
有时,机器声太久了,他停下来。
笔停在纸上。
嗡。
嗡。
母亲后来知道他在那样的地方,坐不住了。
她去找人。
去之前,她没有跟他说很多。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自行车停在门口,车把还轻轻晃了一下。章军看见她额头上有汗,衣领边上也湿了一点。
她说,他会画画,画得挺好。
成都军区总医院缺一个会画画的人。军医学校那边也缺。两个地方都在天回镇附近。
有人问他去哪个。
章军选了总医院。
天回镇。
这个地名他已经听过。很多年前,一辆军用摩托车把母亲送到那里,他在那里出生。现在他又要去那里。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被抱回来。
他自己提着东西去。
钻
章军到了天回镇总医院。
这里也是天回镇。
很多年前,他从这里出生,被一辆军用摩托车带回巴金院。现在他十五六岁,自己提着东西进来,成了成都军区总医院政治部俱乐部的兵。
俱乐部的活很多。
放电影,广播,板报,标语,幻灯片,摄影,新闻报道,图书管理。哪一样都像等着他去做。电影是座机,不用搬。人要守在那里,胶片要接,灯泡要看,机器一响,屋子里就有光。喇叭里也要出声音。板报上的粉笔灰落在手指上。标语的字要大,要正。幻灯片一张一张排好,灯一打,墙上就有影子。
刚去不久,医院要画一幅欢迎四川省春节慰问团的画。
他站在画前,颜料摆着,笔也摆着,可颜色不听他的。人脸被他一层一层涂上去,越涂越不对。画挂出来,有人笑,说像一群非洲人在欢迎慰问团。
章军听见了。
他也知道不对。红不红,黄不黄,脸上的颜色像糊住了。他站在那幅画前,手上还有颜料,手指缝里干了一点,洗不干净。
那一阵子,他很难堪。
那几天,他收到哥哥章家瑞从川大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边角压皱了,纸折得很小。章军拆开时,手上还有颜料,怕弄脏,就先在裤子上擦了擦。
信里没有说很多。
哥哥写,你扛住了你就胜利了。
你扛住了你就胜利了。
那几个字挤在一行里。笔画有轻有重,像写的时候停过一下。
章军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信折回去,放进一本书里。
政治部主任看着他。俱乐部主任也看着他。不是骂,就是看。那种看让他更紧张。别人说,你来画。他就要画。别人说,你来写。他就要写。别人说,晚上放电影。他就去守机器。
他睡得很少。
白天做事,晚上还要补。标语写歪了就重来。板报画坏了就擦掉。幻灯片上小小的线条,一笔抖了,就得修。纸张、颜料、墨水、胶片,都在他手边。他像被这些东西围住了。
图书也归他管。
这件事让他能碰到很多书。西方哲学手稿,中国传统的《周易》,阴阳五行,世界名著,诗歌,文学。书放在柜子里,拿出来有纸页旧旧的味道。
他借。看。还。再借。
白天忙,晚上看。站岗时也看。路灯下面也看。
那年,边境战事起来以后,总医院接收了很多伤病员。
走廊里人多了。病房里也多了。担架从门口进来,白床单被人抬着往里走。章军看见那些年轻的脸,看见绑着绷带的手和脚。医院的声音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脚步声更急,门开合得更频繁。
挂号和收费的窗口前也总有人。
玻璃下面开着一条窄缝。外面的人把病历、单子、钱,从那条缝里递进去。手伸进去,又缩回来。有的手很快,像怕错过什么;有的手慢,指头停在木框边上,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一句。
里面的人低头写字,抬头说话,再低头。
去放映厅,要从这排窗口旁边经过。
放映机固定在放映室里,不用搬。晚上有电影时,他过去守机器。白天有时候路过,人累了,就在墙边歇一下。
窗口那边的声音隔着玻璃过来,闷,碎,听不清完整的话。
他看见一张脸贴近窗口,又退开。后面的人马上补上来。
他没有停太久。
俱乐部那边还有事等着他。
政治部又给他一个任务。
画一幅慰问伤病员的宣传画。题字里有“向保卫边疆的英雄们致以崇高敬意”那几个字。
这一次,他画出来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画挂出来,反应很好。
有人站在画前看。有人说可以。有人说,章军这次画出来了。
他听见这些话,没说什么。
手上的颜料还是洗不干净。水一冲,颜色变淡一点,指甲缝里还有。夏天的时候,俱乐部里热。冬天的时候,屋子又冷。纸贴在墙上,边角容易翘。他用浆糊再刷一次,用手掌压住,等它贴紧。
有一天,《战旗报》的编辑尖丹来到俱乐部。
尖丹看见他的画,问他:“有没有想法在我们《战旗报》发表你的作品?”
章军愣了一下。
发表。
这个词离他很远。
尖丹鼓励他。
章军就画了一张钢笔画。
很小,巴掌大。
画的是一个女兵护士,在自己手臂上扎针灸。手臂伸出来,针尖落下去。钢笔不能改,线条一下错了,就在那里。他压着纸,一点一点画。白纸上全是细线。护士的袖口、手腕、针、低下去的头,都要靠那支钢笔走出来。
他给它取名叫《钻》。
尖丹看了,很快把画送到《战旗报》。
没过多久,报纸出来了。
章军第一次看到那张报纸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把报纸拿在手里,先看画。画已经不是原来那张小小的纸了。它被印在报纸上,旁边有字。纸面有油墨味,手指摸过去,会有一点发涩。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章军。
这两个字印在那里。
他把报纸揣在身上,走到哪里都想拿给别人看。有人看一眼,他就把报纸摊开一点。有人多看一会儿,他就站在旁边等。报纸折起来,放进衣服里,又拿出来,纸边很快有了折痕。
过了两个礼拜,《战旗报》寄来两块钱稿费。
那时他每月津贴八块。
他记得清楚。两块钱。
他也记得那张报纸。
半夜熄灯以后,他又把灯打开。屋里其他人睡着了,灯光只在他手边亮。他把报纸拿出来,摊在床上。纸面灰白,折痕压过字边。
他低头看。
章军。
上面印的是这两个字。

五七艺校的小阁楼
十一二岁时,章军还在大院里。
有一天,一个叫吴晓军的同学到他家来。吴晓军说,他有个表弟叫周春芽,在成都美术社,可以带章军去看看,也可以跟他学学画。
章军那时画石膏铅笔画。纸上是鼻子、眼睛、罐子、几何体。线条擦了又擦,纸面常被橡皮擦出毛边。
母亲带他去了。
哥哥章家瑞也一起去了。
成都美术社在人民公园对面。那里还有一个五七艺校。楼不高,里面的走道窄。几个人沿着楼梯上去,脚步声在木头和墙之间响。章军跟在母亲和哥哥后面,手里拿着自己的素描。
他们上到一个小阁楼。
四五平方米。
地方很小。
后来他再想起那间屋子,已经想不起床在哪里,脸盆在哪里,衣服放在哪里。
他只记得画。
墙上全是画。
素描。小油画。树。人像。小小的一张挨一张。有的画纸边已经翘起,有的用图钉钉着。颜色不大,却很活。树叶不是一团绿,脸也不是一块肉色。线条和颜色都有一种章军没见过的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小阁楼很挤。人一多,就不好转身。可是那些画把屋子撑大了。
是一个画堆出来的地方。
是一个画堆出来的地方。
周春芽看了他的素描。
章军站在旁边,等着。纸被递过去,又被拿在手里看。周春芽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也提了一些意见。他说话的时候,章军看他的手,看他手里那张自己的画。那张画在别人手里,好像变得更薄,也更不稳。
后来,周春芽借给他一本苏联素描画集。
画册拿在手里,有一点沉。纸页翻开,里面是头像、身体、手、骨头一样清楚的结构。那些线不是乱的。黑的地方黑,亮的地方亮,灰的地方一层一层压下去。章军把画册带回去,看了又看。
他没怎么再联系周春芽。
后来他很快就当兵了。
几年过去,他成了小兵,到了天回镇总医院,又在《战旗报》上发表了《钻》。
1979 年前后,章军在四川美术馆看过一次展。
那时他十六七岁,还在天回镇。进城看展,对他来说像过节。展厅里人不少,脚步声压在地上,墙上的画一张一张挂着。
他进大厅,第一眼看见高小华的《为什么》。
章军站住。
他还说不清那张画为什么不一样。只是觉得它和自己平常看见的宣传画、海报、版画,都不一样。
旁边还有《我爱油田》。
高小华。
这个名字也挂在那里。
那时,高小华二十三四岁,已经画出这样的画。章军觉得不得了。
再往里走,他又看见程丛林的《某月某日·雪》,看见王亥的《春》。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以前那些宣传画、标语、板报,都还在他身后。可眼前这些画,把另一条路摆出来了。
回天回镇以后,那几张画还在眼前。不是整张整张地回来,是某一块颜色,某一张脸,某一个站着的人,忽然在他脑子里亮一下。
1980 年,他画了版画《甜》。
画里,一个护士给彝族女孩喂药。药是苦的。女孩皱着眉头。护士的手伸过去,碗端着,身体微微向前。
章军画这张画时,总想着苦和甜怎么放在一张画里。
苦在药里。
甜在人的手里。
这张画后来被送出去。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全国巡展,全军美展,又到朝鲜展出。报刊上也发表了。章军的名字跟着这张画,到了更多人眼前。
也是从这里开始,去四川美院进修这件事,才慢慢有了可能。
成都军区和四川美术学院搞共建。
四川美院给军区一个研究生班插班进修的名额。最开始选的是艾轩。艾轩那时已经画了《有志者》,在全国有了名字。章军以前在成都军区的幻灯学习班上听他讲过课,知道这个名字。可是军区要艾轩保证再干五年,他没有答应。他想转业回北京。
名额换了人。
章军接到通知时,还是总医院的兵。他没读过大学,没画过油画。他要去四川美院。
到川美以前,总医院有个朋友小韩,和何多苓熟。小韩给他写了一封信,让他带去。那封信不大,纸也不重。
到了四川美院,他被分到油画研究生班插班。
班上有从西北大学来的年轻老师,有广西艺术学院来的,也有师范大学来的。他们年纪比他大,已经在大学里教书。老师是刘国枢和叶正昌。
他去找何多苓,把信递过去。
何多苓的寝室里常有人。人一多,屋子里的空气就热起来。有人靠在门边,有人坐在床沿,有人站着看。何多苓在里面画。照片上可以画,老照片上也可以画,油画纸上可以画,布上也可以画。笔一落下去,脸就慢慢出来。颜色被压进去,又被提起来。暗的地方沉下去,亮的地方一点一点浮起来。
章军看得入迷。
他以前在大院里画过铁水杯子,看过俄罗斯画册,看过礼堂电影开头那个画巨幅风景的父亲。可眼前这个人就在屋子里,就在那么近的地方,把一张脸从纸上慢慢叫出来。
他站在人堆里,看着。
有时候他也画。
他不会油画。调色板拿在手里,颜色挤出来,不知道该怎样下笔。油的味道和水粉不一样。笔毛压到纸上,也不一样。颜料不是薄薄盖上去,它有厚度。手腕稍微一重,颜色就堆在那里。想改,下面那一层还在。
他常画到很晚。
教学楼里人少了,走廊暗下来。石膏像立在那里。大卫的脸在灯下发白。章军拿着笔,一遍一遍画。眼窝,鼻梁,嘴角,脖子转下去的地方。手酸了,歇一会儿,又拿起笔来。

十天左右,刘国枢在班上看他的画。
刘国枢说:“你们看看章军,才来了不到十天,他的进步是惊人的。”
章军听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画。纸上还脏,线也还乱,可那句话落下来,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没有说什么。画还在那里,等他继续画。
那时他也重新碰见了周春芽。
不再是人民公园对面那间四五平方米的小阁楼。地方变了,人也变了。章军看见周春芽的画,里面有更大的颜块,更重的笔触。他想起那间小阁楼,想起墙上挂着的小油画,想起自己当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素描,等别人看。
快放假的时候,何多苓看到一本美国原装画册。里面有怀斯的作品。艾轩也赶来看。很多人围着那本画册翻。画册被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面上的冷光、草地、人物的脸,都安静得很。
后来,何多苓在学生寝室里勾一张小稿。
改了几次。
章军看见那张小稿时,画面还没有完全出来。何多苓反复改。线条擦掉,又落下去。有些地方被重重压过,有些地方还空着。那张画后来叫《春风已经苏醒》。
有一次,何多苓叫他去看。
画已经画到一大半。细节还模糊,远处还没有全部收住。画里那个女孩,那片草。章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
川美的日子很短。
短到他不敢浪费。吃饭,画画,上课,再画。别人说一句,他记住。别人改一笔,他看着。颜料不够时,他省着用。纸放在桌上,边角被手压得发旧。晚上回去,衣服上常有颜料味。
川美进修快结束时,章军偶然认识了高小华。
名字先是在墙上。现在人站到面前。
两个人聊了起来。
都是十四五岁当兵。都是部队子弟。都在部队里画画。都在俱乐部干过那些杂事——放电影,广播,板报,新闻报道。机器要守,胶片要接,喇叭里要出声音。板报上的粉笔灰落在手指上。
这些事一说出来,就不用再解释。
章军看着高小华。这个人画过《为什么》,画过《我爱油田》。
说到放映室,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章军那时还年轻,话不多。这一次说了不少。
他在川美见到很多人。何多苓,周春芽,还有那些已经在画坛上立起来的名字。高小华不一样。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军队里的旧气味。
机油,粉笔灰,放映室里的热,晚上一盏灯下没有画完的东西。
那层东西,一说就到了。
后来,他又画油画《甜》。
版画里的那一口药、那只手、那个皱着眉头的彝族女孩,又到了画布上。
油画布比纸更沉。颜料一层一层上去,干得慢。护士的衣服、女孩的脸、碗口的光,都要重新找。
笔在布上走,走得不顺,就停下来。
再调一点颜色。
再压上去。
画室里有油的味道,窗外的声音进来,又被墙挡住一点。
不到一年以前,他还没有画过油画。
现在,画布立在他面前。
他站在那里,手上沾着颜料,袖口也沾了一点。他看着画里的护士,看着那个皱着眉头的彝族女孩。
药碗在两个人之间。
苦的那一口还没有喝下去。
甜的东西已经递过去了。
河那边

1981 年,章军又回到成都军区后勤部。
他要画《征途》。
母亲给他找了一间小屋。小屋在猪圈旁边。门一开,先闻到猪圈那边的味道。夏天更重,热气一上来,屋里也跟着闷。地上不干净,墙也不新。可是门一关,这里就是他的天地。
一张画架。
一张桌子。
几管颜料。
画里是两个士兵,在泥泞里往前挣扎。一个人护着另一个人,想把他从泥里拉出来。前面还有泥,还有路。也许根本不是路。颜色一层一层压上去,地面却总退不出去。泥泞像贴在画布上,往前顶,不肯往远处走。
他看了很多遍。
不对。
还是不对。
他给何多苓打电话。
那时何多苓已经毕业,在川大的宿舍里画《带阁楼的房子》。电话里说完,章军等着。没过多久,何多苓骑着自行车来了。从南门到西门,一路骑到后勤部,再找到猪圈旁边这间小屋。
何多苓站在画前看。
屋里味道不好。画布很大,小屋显得更小。何多苓没有多说什么,拿起笔,给他改那片泥泞的土地。笔在画布上走,远处慢慢退了一点。地面有了往里去的路。章军站在旁边看着。他记住那几笔。
后来,他又觉得人物的脸不对,草地也不对。
他联系艾轩。
艾轩也骑车来。从北门到西门。自行车停在外面,人进到屋里。艾轩看画,看人物,看脸,也看草地。画布上那个脸,那片草,被他指出来,又被改了一点。
两个人来过以后,小屋又只剩章军。
猪圈那边还是有味道。墙边放着颜料。画布立在那里。章军继续画。画到肩膀发僵,手腕也沉。他退后一点,看,再走近。颜色不够,就再调。笔脏了,就擦。屋外有猪叫,屋里有颜料味。
《征途》后来完成了。
1982 年,它入选建军 55 周年全军美展。
那张画被送到北京,中国军事博物馆。他知道一张画可以从猪圈旁边的小屋里走出去。画上的泥还在,两个士兵还在往前挣扎。
到了 1983 年,他画《河那边》。
这一次是一个四川老农的背影。
老农立在河边,背对着人。河在前面。人不回头。章军想起朱自清的《背影》。他要画的不是一张脸,是一个背影,是人站在河边时身上那种压着的东西。

他把能使的办法都使上了。
细节一遍遍磨。衣服的褶子,背部的重量,手的位置,河边的空气,远处的灰,都被他盯着看。画布摆在那里,他一天一天过去。眼睛看久了,干。手上颜料干了,又洗。洗不掉,就带着一点颜色去吃饭,回来再画。
画出来以后,成都军区创作室主任、四川省美协副主席方振来看。
方振看见画,反应很大。他从画前一下抬起身,说话声音也高了。章军站在旁边,看着他。屋里的人开始多起来。
很快,军区美协请来了李少言。
四川文联、美协主席。
李少言来看《河那边》。他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说:“如果能再加一点符号就好了。”
有人问,加什么。
李少言说,可以在下面加一个老元帅离开河边,老农看着他缓缓走去,老元帅再回头看老农。
章军听着。
他不愿意。
这不是他原来要画的东西。那个四川老农原本一个人站在河边。一个背影,一条河,就够了。现在要在画里再放进一个人,放进另一层意思。画面一下变得不一样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马上说。
他悄悄跟旁边的艾轩说,他不想改。
艾轩听了,对他说:“罗中立那张《父亲》,圆珠笔就是李少言建议加上去的,才获了金奖。你这张画,如果不听他的建议,可能根本送不到北京去评选。”
章军低着头。
话说到这里,他明白了。
画如果送不到北京,就没有下一步。一个小兵,一张画,到了这种地方,能握住的东西很少。
他把画拿回去改。
老元帅被画了进去。老农还是站在河边,画面却已经不是原来那张。章军画的时候,笔在手里,心里不顺。他还是画。一个角落,一道人影,一个回头的动作。画布上的颜色盖住原来的地方。
画完以后,作品送到四川美术馆,等待评选。
他等消息。
几天过去,没有消息。
他去了四川美术馆。
展厅里有画,也有人。章军一幅一幅找。墙上没有。他往别处找。还是没有。后来,他在厕所门后看到了《河那边》。
那张画在那里。
靠着,夹着,像临时被取下来,还没来得及收进去。厕所门一开一合,画就在门后。章军站住了。
他没有马上伸手。
画布上的老农还站在河边。那个被加进去的人也还在。画面没有送到北京。它就在这里,在厕所门后。没有人跟他说清楚为什么。也没有人把理由摊开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离开。
第六届全国美展在北京。章军不甘心。他坐火车去。
三天三夜。
车厢里挤。座位硬。热水瓶在过道边晃,泡面和茶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人睡在座位上,有人靠着窗。章军坐在那里,脑子里还是那张画。厕所门后。河边的老农。没有送出去的画。
到了北京,他去中国美术馆。
他想看看入选的画到底是什么样。
展厅很大。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作品。人从画前走过去,停一下,再走。章军也走。他看那些画。写实。叙事。主题。人物站在画里,动作也像被安排好了。
他一圈一圈看。
那些画当然都完整,都正确,都像有来处。可是他看着看着,觉得它们太像了。像一个人画的。不是同一只手,却像同一种手法,同一双眼睛,同一种声音。
展厅外有人说起伤痕,说起四川,说起乡土。
这些词他听见了。
词很大。
他想到的还是厕所门后的那张画。
他从展厅里出来。
北京的光落在外面。美术馆的台阶在脚下。
他要变法。
他要变法。
窗口

从北京回来以后,章军开始琢磨《窗口》。
他在成都军区总医院。
挂号窗口每天都有人。玻璃隔着里面和外面。外面的人把身体往前凑,手伸到窗口边。有人拿着病历,有人攥着钱,有人反复问。声音隔着玻璃和木框传进来,变得闷。窗口里面的人低头写字,抬头说话,再低头。
章军看过太多这样的脸。
有些脸急。眼睛盯着窗口,怕漏掉一句话。有些脸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单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有些人说话很轻,像不敢把自己的事说得太大。有些人又说得很快,越说越乱。
医院的走廊里总有气味。
消毒水。药。潮湿的白墙。人来人往,脚步声贴着地面过去。窗口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章军有时从旁边经过,有时停一下。他看见那些伸过来的手,看见里面的医护人员把单子接过去,又递回来。
他想画这个窗口。
不是一张脸。
也不是一个人。
是窗口两边的人。
《河那边》以后,他不想再照着原来的办法画。那些办法他已经使过了。老农的背影、河、被加进去的人,都还在他心里。厕所门后那张画也还在。
《窗口》一开始,护士是戴口罩的。
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章军觉得那样也许更干净,更像医院。眼睛从口罩上面露出来,看着窗口外面的人。玻璃、木框、窗口、手、脸,一层压一层。
他画了一阵。
又觉得不对。
口罩把人挡住了。眼睛在,可脸被隔掉了一半。窗口已经隔着一层,再加一个口罩,就又多一层。他站在画前看,越看越不顺。
后来,他把口罩取掉了。
半张脸露出来。眼睛还在。嘴也在。脸上的光和暗重新连起来。窗口里的人不再只是一双眼睛。她看得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也能看见她。
画布立着。
他一遍遍调颜色。窗口的边要压住,不能散。里面的护士也不能只像宣传画里的护士。手伸出来,要有手的轻重。病历拿在手上,要像一张真正被人拿久了的纸。
画室里有油的味道。
笔脏了,就在布上擦一下。调色板上一块颜色没调对,就刮掉一点。脸太硬,就软一点。眼睛太直,就退一点。窗口那条边压得太死,他又用笔把它松开。
有时候肩膀僵住,手腕也僵。他退后看。再靠近。玻璃那一层不好画。太清楚,就不像隔着窗口;太虚,又抓不住人。他在那一小块地方磨了很久。
画完以后,作品送了出去。
他等。
1985 年初,通知来了。
团中央和中国美协那边通知,《窗口》入选“前进中的中国青年全国美展”,获铜奖。
章军拿到消息时,先是不敢信。
铜奖。
油画没有金奖。
后来他知道,四川和重庆得铜奖的只有三个人。他,川美的莫也,重庆的张奇开。三个人要去北京领奖。
中国美术馆还在那里。展厅还在那里。
他走进去。
墙上有了自己的作品。
《窗口》挂在那里。
他站在画前,看见人从画前走过。有人停下来看。有人靠近一点。也有人看一会儿就走。章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看那些人看他的画。
颁奖的时候,有奖状,也有奖金。
中国美协破例给每个人三百块钱。
三百块。他记得清楚。两块钱。
三百块。
他拿着钱和奖状,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沉。那不是两块钱稿费。也不是《战旗报》寄来的小小信封。三百块放在身上,衣服里面像多了一块东西。
他请哥哥章家瑞,还有家人朋友,在王府井吃烤鸭。
桌子摆开。人坐下。鸭子被端上来,皮亮,热气往上冒。师傅把鸭片下来,一片一片放好。薄饼摊开,葱丝、酱、鸭肉卷进去。有人说话,有人笑。筷子碰到盘子,茶水倒进杯子里。
章军坐在桌边。
他看着哥哥,也看着桌上的人。王府井外面是北京的街。屋里是烤鸭的热气。奖状和奖金在他身边。那顿饭吃得很实在。鸭皮脆,酱甜,饼薄。嘴里嚼着,他才慢慢觉得,自己是真的来了北京,真的领了奖,真的请大家吃了这顿饭。
张奇开对他说:“我们真不得了,四川就我们三个得了最重要的奖。”
章军听着。
那话说出来,落在桌上,也落在他心里。他没有把它接成大话。只是那一刻,王府井的灯,桌上的鸭子,奖状,奖金,几个从四川、重庆来的画画的人,都在一起。
回到成都以后,军区给他立了三等功。
之前,他已经被破格提干。那一年,全军破格提干的人只有两个。他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军区体工队一个一米九的女篮球运动员。
章军听到这个说法时,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画画的。
一个打篮球的。
两个人被放在同一句话里。一个因为画,一个因为身体。
章军站在那里,想到自己半夜打开灯看《战旗报》上的名字。
现在,他又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通知、奖状和报纸上。
章军。
这两个字还是这两个字。
小白花
1986 年,章军去了老山前线。
中国美协和总政治部要在中国美术馆办一次全国军事题材美展,组织一些画家到前线体验生活。他和王海鸥一起去了。
第一站是马里坡烈士墓园。
墓碑一排一排立着。
山里的光落下来,照在碑面上。碑上的字刻得很清楚。姓名,籍贯,年月,还有年龄。章军走得很慢。
十九岁。
十九岁。二十岁。十八岁。
二十岁。
十八岁。
有些更小。
有些刚当兵几天。
他站在一块碑前,看见那个年龄。眼睛停住。旁边还有一块。再旁边还有一块。许多年轻的年龄排在一起,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墓园边上有花。
很小的一朵白花。
风吹一下,花茎轻轻动。
他看了很久。
那种小,他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很早。一个清晨。墙根发灰。再想,就没有了。
后来,他提出想去阵地。
当地部队不同意。
他们怕出事。他们说不行。章军又说。王海鸥也说。最后,他们被批准上去。其他画家白天去了,又下来。他和王海鸥留了一夜。
那一夜,山上很冷。
他们被安排在一个地方。周围没有多余的声音。有人给他们交代注意的事,也给他们发了防身的东西。枪很沉。手榴弹也沉。章军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下,又放好。
他没有睡熟。
夜里,他听见人走动。有人低声说话。山里黑,黑得厚。偶尔有一点声音从远处来,很快又没了。王海鸥在旁边。
天亮以后,雾气贴着山。
衣服上有潮气。手摸到袖口,是凉的。章军从那里下来,鞋底沾着泥。泥干了一点,粘在边上,不容易掉。
第二天,他见到一个被俘的越南女兵。
他问她,有什么感想。
她说:“我不想离开中国,我想嫁给中国男人。”
章军怔住了。
他没有接话。
那句话停在那里。
她说完以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章军走出来以后,外面的光有些白。
他想到墓园里的年龄。
想到那些刚当兵几天的人。
又想到刚才那句话。
都是人。
都是普通老百姓。
他心里只有这一层。没有更多的话能接上去。
回去以后,他开始画。
他先画《小白花》。
画面里,墓碑一排一排往远处退去。月亮在上面。一个女孩低着头,脸边有一朵小白花。
墓地已经很重了。
碑,土,名字,年龄,站在那里的人,都重。那朵花不能再重。
他一遍一遍看那朵花。
花不在手里。
它在女孩的脸边,像刚从黑里露出来,又像马上要被黑收回去。位置太靠前,就像贴上去的;太靠后,又会被夜色吞掉。
白色太厚,就像一块颜料;太薄,又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一点白放在她低下去的脸边。
不敢再碰。

再碰,就重了。
后来,他又画《寂静的夜》《新月》《军魂》。
钢盔,月亮,窗边的人,烧焦的信,都是那次前线回来以后留下的东西。
《小白花》。
《寂静的夜》。
《新月》。
《军魂》。
后来,这四幅画都送了出去,也都被看见了。
《小白花》有了奖。
消息传来时,章军想起的不是奖。
他想起墓碑上的年龄。
想起那一点白。
1987 年,他又画《窗外》。
画里有一个女卫生员,穿着白大褂,望向远处。近处有水果和水杯。远处有门廊,也有一棵树。画面很空。
章军站在画前,看着那件白大褂。
白色不是空白。
天音
章军考过两次军艺。
第一次没进去。第二次进来了。
到了 1988 年,他在解放军艺术学院读书。寝室里五个人:张正刚,沈东亮,张庆涛,邢俊勤,还有他。
他常常画到夜里一两点。灯亮着。别人睡了,翻身,咳一下,再睡过去。没有人说什么。
那年学校安排毕业前的实习写生。每人三百块补贴。
三百块。
他算过。他是上尉,每月津贴九十块。三百块是他三个多月的钱。他从来没有一次拿过这么多。
钱装好,贴在身上,很厚。
他们从北京出发,先到成都,再往西走。路线从都江堰起,经马尔康、红原、阿坝,再到夏河、若尔盖、黄河第一湾、兰州。到了兰州,他和邢俊勤各奔东西。邢俊勤回北京,他回成都。
马尔康前那段路,就是后来他很多年没有讲出口的那段路。
公共汽车下坡时,他回头,看见那匹白马追在车后。
车里没有人醒。邢俊勤靠着窗,还在睡。
他没有叫他。
也没有掏出速写本。
等车转过弯,路没有了。白马也没有了。
他把这件事藏了起来。
到了红原,街边到处是马。
一排一排,拴在餐馆门口,商店门口,路边的木桩上。缰绳系着,马低头,马抬头,马尾巴甩一下。有的马鼻子喷出一点气。有的用蹄子轻轻刨地。
那时候摩托车少,街边停着的是马,不是车。
章军走到一匹马旁边,伸手摸它的头。
马头比他想的热。皮毛下面有骨头的形状。它抬了一下眼,又低下来。那只眼睛大,湿,里面有天,有街边的人,也有他自己很小的影子。
他靠近一点。
那个影子晃了一下,就没有了。
他又去摸它的尾巴。尾毛粗,手指插进去,有一点涩。
他以前放过牛,也放过鸭。没有这样看过马。

草原展开以后,天变得很大。云贴着草地的远处走。牧民的脸被风吹得红。
远处有经幡。颜色在风里动。
寺庙在山边。白墙,深色的窗,门口有人进出。唐卡挂在那里,颜色密密地压着。佛像的金色在暗处亮一下,又沉下去。
他们看见喇嘛做法事。
念珠一颗一颗从手里过。僧衣的红很深。有人低声诵念,声音连在一起。屋里有酥油味,也有旧木头的味道。光从门口进来,落到地上。
章军站在旁边,不说话。
后来他们去了天葬台。
那地方空旷,风大。有人平静地讲人的来去。话说得很慢,像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章军站在那里,想起四岁那年坐军车进藏,轮胎贴着悬崖,车一晃,整个人都像要掉下去。
一个多月后,他们回到北京。
行李放在角落。外面的走廊有人走动,门一开一合。章军把写生稿、照片和一路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床边。
他开始画《天音》。
夜深了。
寝室里其他人睡着了。灯还亮着。画布支在床边,旁边是颜料、调色板、笔和擦过的布。屋里有油的味道,也有几个人睡觉时的热气。
床架的影子落在墙上。
他在画。
红衣僧人的身体先立住。
红色不能太亮。太亮就浮。也不能太暗。太暗就沉进背景里。
他把衣褶往下压。笔毛触到画布。颜料贴上去。拖开一小段。
红色里有一点冷,也有一点土色。
僧人的手里有念珠。一颗。一颗。不必每一颗都清楚,但它们要在手里。
白马在旁边。
他记得路上那匹马的前腿、后腿,也记得红原街边那些马低头时的颈子。
画布上这一匹,头低一点。脖子有弧度。
白色不能空。白色里有灰,有冷,有一点暖的影子。
笔尖落下去。太重,马就脏;太轻,马就飘。
马眼最难。
太清楚,就不像那天看见的眼睛。太虚,又没有了看人的地方。
他画了几次,都不对。
那只眼睛里要有天,也要有一点人的影子。
他停下来,把笔在布上擦了擦。
远处有一棵树。
树不能只是树。它站在画面远处。枝干细,像还在长。
他把树干压进去。又把边缘放松一点。
寝室里很静。
有人翻身。床板响一下。
他不回头。
肩膀僵着。手腕抬久了,有一点酸。他把笔换到另一只手里松一下,再换回来。
调色板上的颜色堆在一起。红,白,灰,蓝黑,一小块一小块。灯光照在油面上,有一点湿亮。
他把僧人、白马、远处那棵树放在同一个画面里。
三样东西互相看不见。又互相牵着。
笔继续走。
画布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现在只有这间五人寝室。只有床,灯,颜料味,睡着的同学,和画布上那匹还没有完全站稳的白马。
他把最后一小块白色压上去。
马的颈部亮了。
东方腾弘
1989 年,章军常常在纸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美术》。《诗刊》。《解放军报》。《解放军画报》。
报纸和杂志摊开,油墨味还在。章军两个字印在上面,有时在作品旁边,有时在报道里。那两个字他看了很多年,从《战旗报》那张灰白的纸,到中国美术馆的通知、奖状和报纸。
现在它又出现了。
只是出现得多了,问题也跟着出来。
一个月里,他看到好几个章军。纸面上挤着,名字和名字靠得很近。两个字太短,太容易重。
他把那些报纸和杂志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章军。
这两个字是父母后来给他的。再往前,还有父母说过的旧名字。章二笑。五六岁上学前,又改成章军。
前面的名字都不是他自己取的。
这一次,他想自己取一个。
桌上有旧报纸,也有旧杂志。
章军两个字印在上面。有的在作品旁边,有的在报道里,有的在奖状和通知上。
这两个字没有错。
它在灰白的报纸上,在奖状上,在旧展签上,也在他穿过的军装里。
可是他看着看着,把那几张纸推到了一边。
夜里,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报纸、杂志,还有几张写过字的纸。窗外是北京的夜。屋里灯亮着,纸边被灯照得发白。
他读过《周易》。
书页旧,纸边发黄。有些字他看不懂,就停在那里。灯照着纸,字一个一个黑下去。
他不一定懂。
但那些字不像别的书。它们短,硬,像石头摆在那里。
他在纸上写。
东方易人。
“易”是《周易》的易。读起来又像“艺人”。
四个字写出来,纸面一下不挤了。他看着它。笔画比“章军”多,停在纸上也更长一点。
后来画送出去,展签和刊物上开始用这个名字。
东方易人。

那一年,《天国》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画从那间五人寝室里出去,到了南京美术馆的墙上。
北京的夜里,他又把画布支起来。
屋子不大。床边空出一块地方,调色板放在椅子上。颜料管瘪了几支,擦笔的布结着旧颜色。窗外偶尔有车声,过一阵,又安静下来。
他在画。
马的颈子先出来。线不能软,软了就没有骨头;也不能硬,硬了就死。
笔从鬃毛边上拖过去。颜色贴住画布,又被布纹吃进去一点。
白色一层一层压上去。白里有灰,有冷,也有一点暗处透出来的暖。
马的眼睛不能画大。太大就空。太小,又看不见它在看什么。
他停一下,把笔在布上擦一擦。布已经硬了,手指碰上去,有一点粘。
他再蘸一点白。
马头亮出来一点。
画完以后,他退后看。屋里还是那股油味。窗外北京的天灰着。
那时北京能挂画的地方不多。
东方艺术厅。国际艺苑。北京饭店贵宾楼艺术厅。大陆画廊。东方画廊。
墙不多。
大陆画廊那时也叫醉艺仙画廊,在魏公村,对面就是军艺。
王云管理那家画廊。他常站在《天音》前看。看僧人的红,看白马的颈子。有时手抬一下,又放下。
醉艺仙里面挂着他的十多张画。很多是马。
画一张一张挂在墙上。马头,马身,白色的颈子,远处的树,僧人的红,草地的暗。灯打在画面上,油色有一点亮。
东方易人站在画廊里,看那些画挂在北京的墙上。
魏公村外面人来人往。学院路那边有很多学校。学生进来,看画,翻留言簿。
留言簿放在桌上。纸页被翻得有点松。上面一行一行,全是名字。
他翻着那些名字。圆珠笔的蓝,钢笔的黑,有的字很用力,划得纸背都有痕。有人写得端正,有人写得急,名字挤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字,没有说什么。
还有人来买画。
有人钱不多。电视没有买,冰箱也没有买,先把画买走。画从墙上取下来,靠在一边,等着包好。
东方易人看着那张画离开墙面。
墙上空出一块白。
到 1990 年,他又把纸铺开。
桌上多了佛教的书。书压在画册旁边。有些页他停得久,纸边被手指按出一点弯。
他有时合上书,看画里的红衣僧人。
那件红衣、念珠、寺庙里的酥油味、草原上的风,还在画里,也在他心里。
东方易人四个字写在纸上。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推到旁边。
他又在纸上写。
腾。
弘。
两个字分开写,又合在一起看。
东方腾弘。
“腾”字往上走。“弘”字放在那里,宽一点,慢一点。
他看着这四个字。笔尖停在纸上,没有马上拿开。
有收藏他画的人当面说:“你这样改,对我们是一种否定。我们认可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作品,是你的画。你自己把名字改了,我们会有疑问。”
他听着。
他问:“为什么是‘否定’?”
对方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争。
回到画室以后,他看见几张旧展签。章军。东方易人。字都很小,贴在画旁边。还有画背后的签名,旧照片上的题字,报纸上印过的名字。
他这才知道,名字不是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可名字已经写出来了。
1990 年,北京大陆画廊举办“东方腾弘艺术展”。
展厅里有人走动。鞋底在地上轻轻响。画挂在墙上,展签贴在旁边。灯光照下来,白墙更白。
东方腾弘站在自己的画前。
展签很小,贴在画边。
东方腾弘。
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
旁边,一匹马抬着头。
电影梦
改成东方腾弘以后,他没有马上安定下来。
军艺毕业时,总政安排他留在北京。方向不是单纯画画,是去海军电视剧制作中心,做导演。
有人对他说,他有导演眼光,也有“道眼”。
剧本交到他手里。纸页很厚,夹子夹着。合作方和摄影师也安排了。事情摆在桌上,好像只等他点头。
东方腾弘把那本剧本带了回去。
夜里,剧本放在桌上。纸页很厚,夹子夹着。旁边是画布。
剧本里有场次,有人物,有对白。事情都被排好了,一页一页往前走。
画布空着。
画布不说话,也不催人。颜色不对,可以刮掉。手不对,可以重来。
他看过那本剧本。
纸页翻过去,又落下来。
他又看那张画布。
剧本厚。
画布空。
后来,他把剧本合上。
他没有接。
没多久,他离开了海政。
那几年,他更多跟着哥哥章家瑞跑片场。哥哥在北京青年电影制片厂做导演。
第一次进片场是冬天。
北京冬天的风从楼缝里走,灰是干的。哥哥的剧组在城里某个旧厂房里搭景。门一推开,里面亮,外面冷。反光板靠在墙边,白的一面被手摸得有点脏。摄影机架在那里,镜头前面有人走来走去。
他站在墙边。
东方腾弘的右手在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本速写本。封面是硬的。
那本子跟了他很多年。
坐车,等人,走到哪里都带着。边角被衣兜磨得发软。再里面一点,还有一支铅笔。
他在画室里站惯了。画室里的光是慢的,是落下来不动的;片场里的光是被人架起来的,灯一开,先亮一片白,慢慢调出温度,再调向某个方向。
有人喊开机。有人喊停。
他看光从演员脸上移过去。灯一偏,脸就变了。镜头往左一点,画面也变了。
那一天,灯打到女主角的侧脸上。
光从耳后下来。
他看见。
光经过下颌的边缘,停在颧骨上。颧骨那一块亮起来。光再往下走,落到嘴角。嘴角的暗部退了一点。脸上的暖色在颧骨和嘴角之间形成一个不大的区域。
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在口袋里。
指头摸到本子的硬封面。封面被手摸得有点起毛。他知道铅笔在另一只口袋里。本子的边角已经被掀开了一个角,他靠手感就能把它打开到空白页。
他没有动。
灯还在那里。光还在那里。
摄影助理从他旁边经过,要他让一下,挪一只椅子。
他点了一下头,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绕过摄影机,把那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
他回过头来。
灯位已经调好。女主角对着另一个方向。
那条光没有了。
他的手还悬在身侧。指头还能记得本子封面的那一点起毛。
颧骨的边缘他还记得。
嘴角那一块亮淡了一层。
再过一会儿,颧骨上的颜色也淡了。
后来,他记得那里有一块亮,想不起亮在哪里。
最后,他只记得——刚才那里有一束光。
他没有拿出本子。
他没有拿出本子。
后来在片场,他也常常摸到那个本子。
封面摸得熟。
哥哥的剧组要拍的东西不少。电视连续剧。实验电影。短剧。
他做策划。做美术设计。做副导演。做执行导演。
有一次,哥哥让他坐到监视器前。
屏幕不大,四周是黑边。女演员站在门口,后面一盏灯压着,脸上有一半亮,一半暗。镜头里的房间比真实的房间安静。桌子、窗帘、墙上的影子,都被框在那个小屏幕里。
有人问:“这样行不行?”
东方腾弘看着屏幕。
人走进来。光落下去。镜头把一切收住。
他没有马上说话。
旁边有人催。胶片还在走,灯还热着。
他说:“再来一条。”
说完以后,他还看着那个小屏幕。
那几年他也想过,绘画、摄影、电影、电视设计,也许本来就挨得很近。一双手能做画布,也能做镜头里的画面。一个人能在油画前站住,也能在分镜头纸前站住。
分镜头纸他翻得慢。每一格里都有人,有门,有窗,有一束光,有一条从墙边斜过去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格子,想,这也是画。
可是电影不是一张画。
一张画可以一个人坐在夜里慢慢磨。片场不一样。
投资方要说话。剧本要审。演员要等。也有人等演员。胶片、灯、车、饭、住宿,每一样都在花钱。今天的太阳过了,明天就不是同一束光。一个镜头卡在那里,后面一串人都停住。
他在现场听见电话一遍一遍响。有人拿着本子跑过来,又跑开。有人低声商量钱。有人催时间。
哥哥有时说,画画很独立,他们拍电影像拿命在做。
东方腾弘听着,没有接话。
他也跟着熬。
夜里收工,灯一盏一盏灭掉。反光板收进去。地上有烟头,有纸杯,有胶带撕下来留下的痕。
他坐在车里,身上还是片场的灰。
口袋里的速写本还在。
那本本子他大半年没有打开过。
这中间画还是往外走。
1991 年,《远方》入选中国首届油画年展。作品后来到香港、台湾展出。展览的消息传来,纸上还是印着他的名字。
东方腾弘。

可是画少了。
有一段时间,画布靠在墙边。颜料管放在那里,盖子拧得太紧,再打开时,口上已经结了一圈硬皮。
有一次,一个之前买过他《窗口》的人来画室。本来是来看新画的。
屋里靠墙立着一张布面画。底色铺过,人物起了稿,再没有继续。
那人在画前站了一会儿。
没有问什么。
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不是颜料,是片场留下来的灰。
大衣口袋里,那个本子还在。
他没有掏出来。
那几年他在北京,也在成都。行李常常不完全打开。一本书放进包里,下一次拿出来,已经到了另一个房间。衣服叠着,边角被压出折痕。车票、纸条、电话号码夹在本子里。
1992 年,他提出转业。
父亲一辈子在部队。母亲十五岁到了部队。姐姐也早早进了军队系统。他自己十四岁半夜穿上军装,从新津农场、天回镇、军艺,一路走到北京。
现在他要离开。
国外有机构邀请他办展,也有巡回展的计划。
新加坡,印尼,香港,澳门,澳大利亚。
名字写在纸上,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那几张纸拿在手里很薄。
规定摆在那里。军人干部出国不容易。手续一层一层走。成都军区那边也有话传来,不同意轻易放人。
他等。
等的时候,他还在片场跑。也还画一点。北京的冬天干,风从楼缝里穿过去,脸被吹得发紧。成都的空气湿,衣服挂在那里,半天也不干。
1993 年,北京有一次聚会。
那次聚会里,艾轩在,杨飞云在,王云在,高小华也在。
有人说画。有人说展览。有人说这些年各自走到哪里。东方腾弘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杯子放在桌上,挪一下,又停住。屋里的声音一阵一阵起来,又压下去。
高小华和他说起早年的事。
当兵。部队。画画。
那些旧词又回来了。
东方腾弘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
那张桌子边上,那些人都还在。
1994 年,手续办下来了。
他提前破格转业。
纸上盖了章。印油的红压在名字旁边,边缘有一点毛。
他看着那枚章。
从十四岁到三十二岁,军装在他身上穿了十八年。
后来,原来那条东南亚巡展的路没有走成。准备好的地方,停在那里。新加坡、印尼、香港、澳门、澳大利亚——那张写着几个地名的纸,他又看见过一次。纸折过,折痕穿过一个地名。后来它和别的文件一起进了抽屉。
他又回到北京和成都之间。
电影还在做。画也没有完全停。
他在片场看灯光,看调子,看一个画面怎样被许多人一起抬起来,又被许多人一起放下。
留在眼睛里的,不是故事。
是边。
镜头的边,门框的边,光落在脸上又移开的边。一个人站在画布前,可以等一块颜色慢慢回来;片场里,一束光移走了,就移走了。
后来他画僧人走在石滩上,画马头占住画面,那些边有时又回来。
没有人看得出来。
他自己也不说。
1997 年前后,他到了四川博物院,以四川博物院的身份,参加中国艺术代表团赴西欧考察。
这是他第一次出国。
飞机起飞时,身体往后一贴。窗外的地面慢慢退下去。云上来,盖住下面的城市。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意大利,法国,德国,比利时,卢森堡,还有别的国家。
城市一个接一个。
车开过陌生的街。石头建筑很旧,窗子很高。旅馆的床单很白。早晨起来,窗外有人说他听不懂的话。博物馆的地板被人走得发亮,站久了,脚底发酸。水喝少了,嘴里发干。
在巴黎,他去了卢浮宫。
人很多。脚步声混在一起。画一张一张挂在墙上,画框很大,颜色也稳。以前只能在画册上看见的东西,现在就在眼前。
他走过去,看。
再走过去,再看。
有些画让他停一下。更多时候,他看着看着,心里没有起什么东西。
那些画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再需要他看。
后来到荷兰一座博物馆,他看见几张中国古代山水画挂在那里。
不是很多。
几张。
纸,墨,留白。
有一张画上,山从淡墨里慢慢退到远处。近处有树,树干细,枝子不多。水面空着,没有画满。
旁边也是墙,也是灯,也是说明牌。可那几张画挂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油画不一样。它们没有把墙填满。白的地方空着,黑的地方也不急。
东方腾弘站在那几张画前,很久没有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
没有本子,也没有笔。
回国以后,朋友问他欧洲怎么样。
他说:“中国国画在西方博物馆里挂着,太厉害了。”
有人笑他土。
他也笑了一下,没有争。
那几张画还在眼前。
纸。墨。留白。
行僧

清晨,画室的窗还灰着。
东方腾弘点香。
香立在香炉里,火头红一下,慢慢暗下去。烟往上走,细,白,到了半空又散开。香灰积在边上,灰白的一圈。
他在四川博物院任职。回到画室,画布靠着墙,一张一张等在那里。
欧洲那几张中国画没有马上变成水墨。
他还是画油画。
只是那些空白、墨色和山水,放在心里,没有离开。
那些藏区里看到的东西,慢慢一张一张出来了。
僧人。马。佛塔。经幡。藏文。山水。云雾。
这些东西不是一次出现的。有时是一匹马在远处。有时是一座塔压在山边。有时是经幡的小颜色在风里动。有时是一行藏文,像从石头里长出来。
他画得细。
一张画常常要画几个月。有的拖到一年,两年。画布立在那里,春天过去,夏天过去,成都的湿气贴在墙上,颜料干得慢。冬天手冷,手指握笔久了,关节发僵。他把手搓一下,又拿起笔。
小笔放在桌边。一排。
调色板上的颜色不多。红,灰,土黄,蓝黑,白。
2002 年,他开始画《行僧》。
先是远处的山。
山一层一层压过去,颜色冷。云横在山腰上。更远处有雪峰露出来,像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然后是地上的水和石头。
水从画面里横过去。石头散在水边,一颗一颗。太乱,脚落不下去;太整,又不像人走过。
他画地上的水和石头时,想起过很多路。
四岁那年,军车贴着悬崖走。后来在猪圈旁边的小屋里,他画《征途》,泥泞总退不出去。再后来,马尔康前的公路上,一匹白马追着公共汽车跑。
那匹白马没有进到这张画里。
可是那条路在。
左边有一座白塔。
很小。
远处的树也很小。
红的,黄的,站在草地上。
它们停在远处。
前面要留给那个走路的人。
最后才是红衣僧人。
红色一落下去,画面一下子有了重量。
僧袍裹着身体。腿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是袍角下面露出来的鞋。鞋落在石滩上,一步还没有完全走完,下一步也还没有开始。
他画那只鞋,画了很久。
太实,就像站住了;太虚,又不像真的踩在石头上。袍角也不能太轻。轻了,人就飘;重了,走不起来。
他停下来。
再看。
红衣僧人还在那里。
画面很大。
红衣压在前面。
人被红衣裹着,往前走。
2003 年,《行僧》入选第三届中国油画年展,并入围精品奖作品展。
消息是电话里来的。
他接着电话,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电话那边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画布上的笔痕。
画已经干了。靠近一点,能看见一层一层的小笔痕。
后来,《弥踪》入选第十届全国美展。
再后来,《静山静水》。《近的云》。《走向塔》。《影子》。

僧人行走。马伫立。塔在远处。经幡在风里。云贴着山,山又压着更远的山。
他继续画。
一笔一笔。
有时一天下来,画面好像只多了一小块。石头的边缘清楚了一点,云的灰退了一点,红衣的暗部沉了一点。
那一小块,他自己看得出。
2008 年,北京奥运会组委会选中《行僧》,把它制成《中国著名画家陶艺挂盘》,作为奥运专用礼品,赠送给各国领导人和参赛代表团。
那张画又离开了一次画布。
红衣僧人在石滩上走。
不是跑。
不是跑。是走。
是走。
那几年,周春芽来过他的画室。
从人民公园对面那间小阁楼,到川美,到后来一次又一次见面,这条线没有断。
周春芽站在画前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画不错。但能不能变法?当代艺术已经是潮流,再这样画下去,可能跟不上时代。”
东方腾弘听着。
没有马上回答。
画还得画。笔还在手里。那些山,那些僧人,那些马,还在一张一张往外走。
又过了几年,他们再见面。
周春芽又看那些画。
这一次,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你还是坚持你的画法。”
东方腾弘也听着。
画室里,红衣僧人还在走。
远处的山压着天边。
白塔在远处,很小。
生命图腾

2012 年,有个朋友带东方腾弘去买颜料。
店里有纸,有笔,有墨。宣纸卷着,放在一边。笔挂在架子上,笔锋垂着。墨瓶拿起来,有一点沉。
他买了纸,笔,墨。
这些东西被带回画室。放在桌上时,和油画颜料不一样。油画颜料是管装的,要挤,要调,要等。宣纸摊开,白得轻,边角被手一碰就动。
那天晚上,画室的灯亮着。
桌面被清出来。纸铺好,笔洗放在右边,水碟里有一层浅浅的水。窗外的成都已经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车声。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试。
他在画。
笔蘸进墨里,笔尖先沉一下。水和墨在笔肚里蓄住。
宣纸铺在桌上。
笔落下去。
纸把墨吸进去。不是贴在表面,是一下往里走。黑色先收住,边缘又慢慢散开。水比笔快,墨比手快。刚才还清楚的一道线,过一会儿就长出灰的边。
他停住,看那一块湿的地方。
油画不是这样。
油画可以盖,可以压,可以等它干。宣纸不能等。错了也在那里。水走到哪里,墨就跟到哪里。
他又蘸一笔。
这一次,笔从纸上拖过去,轻一点。黑色淡下来,里面有水。再重一点,纸面立刻暗了。笔锋一转,白的地方留下来。
画完第一张,他把纸放到地上。
墨还湿着。
纸。墨。留白。
在荷兰博物馆里看见的那几张中国画,这时候没有说话。它们只是放在那里。
他继续画。
一张,两张,几张。
画完,他把纸放在地上晾。纸边有一点卷。墨还没有完全干,湿处发亮,干处发灰。
他拍了几张,发到朋友圈。
手机屏幕亮着。评论一条一条跳出来。有人说不错。有人说,比他的油画还生动。
他看着那几行字。
又低头看地上的纸。
从那以后,他画了差不多两年水墨。
早上画。晚上也画。纸铺开,水碟放在旁边,笔洗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浑。手指上有淡淡的墨痕。
纸干了以后,黑色退一点,灰色出来,白的地方也像有了气。
马头慢慢出来。
不是整匹马。
先是头。
额头。眼睛。鼻梁。嘴。颈子的一点弧度。
他在画。
笔从马额上落下去。水先走。墨跟着走。马头的轮廓不能全封死。封死,就像剪出来的;不收,又散掉。
他留一块白。
那块白不是空的。是马脸上的光。
眼睛要晚一点画。早了,整张纸都被那只眼睛压住。晚了,马就站不起来。
他把笔洗一下,笔尖蘸淡墨。鼻梁往下压,颈子顺势转过去。纸面还有一点湿,淡墨一碰,马上散开。

这一下不能改。
马从纸里出来。
画完以后,他退后看。桌上有水,地上也有纸。几张马头放在那里,没有一张一样。
2014 年,他带着那些纸本去了北京。
798 的一间画廊。
展厅的墙很白。纸本挂在布面油画旁边,纸面更轻,也更空。有人走过去,又退回来,看那几张马头。
灯打下来,墨里的灰慢慢出来。
有人问。
有人谈价格。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
这些声音在旁边起,又落下去。
东方腾弘站了一会儿,看见一张纸上的白。
那块白没有被墨占住,也没有被灯占住。
那一年,他还把一张《白驹》捐到人民大会堂的公益拍卖。
作品被取下来,放到另一处灯光下面。有人介绍。有人举牌。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又散开。
他看着那张马离开。
纸还是纸。
马还是马。
后来,马头又回到布面上。
也回到丙烯里,回到油画里,回到更大的画面里。
材料多了。水墨,丙烯,油画颜料,有时还有油漆做底。桌上和地上都放着东西。瓶盖打开,气味混在一起。纸本的快,布面的厚,丙烯干得急,油画又慢一点。
他把纸上的马头搬到画布上。
先是白驹。
白底。黑墨。灰。马头安静地立在那里。
后来,颜色进来了。
红。绿。蓝。黄。黑底。白底。彩条。金色。
他在画。
底色先铺开。不是草原,不是天空,只是一块颜色。颜色先站住,马才有地方出来。
这一次,马不一定是白的。
红色从额头边上走过去。蓝色压在颈子上。黄的一条从脸旁穿过。黑色把底往后推。丙烯干得快,笔要跟上。慢一点,边缘就硬了。
他把一条色带放到马脸旁边。
太直,就像装饰;太散,又没有力气。
马眼在颜色里露出来。不是写实的眼。也不能只是一个符号。眼睛要在那一团颜色里看人。
他换一支笔。
笔尖碰到画布,颜色被带起来。下面那一层还在,上面这一层又盖过去。红压住蓝,蓝又从红的边上露一点。
他把白留住一块。

那块白在彩色里更亮。不是空白,是一口气。
金色不能多。多了就浮。少了,又压不住黑底。金从马额边上擦过去,一下亮,一下又被蓝压住。
他退半步。
马头还没有出来完。
他再往前。
鼻梁往下压,颈子往旁边转。颜色在皮毛上不按真实的颜色走。红不是血肉,蓝不是阴影,黄也不是阳光。它们是颜色本身,压在马身上,又让马从里面顶出来。
笔继续走。
黑底里露出一点白。白旁边又有红。红外面一条蓝,把马脸往里推。再一条黄,把眼睛旁边的暗处拎起来。
这匹马和上一匹不一样。
下一匹也不一样。
有时候马头出来了,眼睛不对。
眼睛太亮,就像玻璃。太暗,又像一个洞。蓝色多一点,马就冷;蓝色少一点,它又看不见人。
他刮掉。
再画。
有时候白也不对。白留多了,画面空;白留少了,那口气就没有了。
他又停下来。
画布上的马还没有完全出来。
它们不像同一匹,也不像完全不同的东西。
有一天,他画完一张马头,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马眼还湿着。颜色也还没有完全干。红压着蓝,蓝从黑里露出来,白留在里面,不肯散。
他觉得它不是一匹马。
也不是一个题材。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纸,在边上写了四个字。
生命图腾。
写完以后,他看着那四个字。
没有马上划掉。
也没有拿给别人看。
那张纸放在桌边。风从窗缝里进来,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画布上的马还在那里。
眼睛看着画外。
有人拿着一张照片来,说能不能再画一张这样的。
照片里的马头已经被拍平了。颜色在照片里亮一点,暗处也浅一点。
东方腾弘看着那张照片。
他重新铺底,调颜色,拿笔。
笔落下去,马上不是那一张了。
他不愿意画一模一样的。
他不愿意画一模一样的。
同一个起笔,他让马头偏向别处。
2016 年,他去了佛罗伦萨,参加格鲁仇大师班。
教室里有人示范。画布前站着一圈人。笔触、结构、光、暗部,西方写实绘画的东西一层一层摆出来。
他看。
大师的笔在暗部里压下去,又从亮部提起来。旁边有人低声翻译。窗外的佛罗伦萨很亮,石头建筑在阳光里发白。
他想到自己画纸本时那一下水墨散开的边。
大师的笔落下去,暗部一点一点被压住,亮部一点一点被提起来。
他想到自己画纸本时那一下。
笔刚碰到纸,水已经往外走了。
手还在这里,墨已经到了别处。
同一年,他的作品到了德国杜塞尔多夫,也到了奥地利林茨。
后来,消息一件一件来。
有人发来一张照片。时代广场上的大屏幕。屏幕很大,街上的人很小,画变成了光。
屏幕里的屏幕。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
后来又有照片寄来。展墙。灯。人影。
还有文件寄来。纸上有英文,有法文,有意大利文。有些名字很长,印在白纸上,旁边有章,有签名。
他翻过去,看下一页。
又翻过去。
画室里,纸还在。
画布也还在。
他重新拿起笔。
那些年里,他偶尔回阿坝,回红原。
街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一排排马。餐馆门口、商店门口、路边,停着一排排摩托车。车头挨着车头,后视镜亮一下。有人骑上去,发动机响起来,很快就走了。
当年拴马的地方还在那里。
木桩有些不见了。有些地方换了铁栏杆。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二十多年前,他在这里摸过马头。马头比他想的热。皮毛下面有骨头的形状。马的眼睛大,湿,里面映着天和人的影子。
现在风从街上过去,吹到摩托车的车座上。
他回到画室。
纸铺开。
画布也立着。
他在画。
这一次,马不在远处。也不站得很小。
马头占住画面。
笔落下去。颜色跟着走。红,蓝,黄,黑,白,一层一层压住,又一层一层露出来。
眼睛最后出来。
它看着画外。
回望
清晨,成都的天还没有全亮。
东方腾弘走进画室。
昨晚画过的颜料味还在。桌上有笔,有纸,有几管没有拧紧的颜料。擦笔的布搭在椅背上,边缘已经硬了。
他点香。
火头红一下,慢慢暗下去。烟往上走,细,白,到了半空散开。

墙上挂着一些旧作的照片和印刷品。《窗口》。《小白花》。《天音》。《行僧》。还有几张《生命图腾》。纸面有新有旧,边角不一样。
窗外是成都一个普通早晨。
他打开音乐。
有时是爱沙尼亚的声音。有时是凯尔特的。有时是恩雅,宫崎骏,汉斯·季默,马克斯·里希特。声音出来以后,画室里更静。
出国也是这样。走过几个城市,很快就想回成都。饭不用很讲究,住也不用太讲究。人多的地方,他待一会儿就想走。
晚上十一点左右,他要上床。
画还要画。
那张新的画布立在那里。上面是一匹还没有完成的马。
金色。
蓝色的眼睛。
他自己也没有先想清楚为什么是这两个颜色。
金色先铺开。不能太亮。太亮就浮在表面;太暗,又没有金的气。笔从额头边上走过去,颜色贴住画布,留下一道湿亮。
马头占住画面。
不是远处那一点。不是僧人旁边很小的白影。
它在这里。
笔往下压。鼻梁出来。颈子往旁边转。金色下面有黑,有灰,也有一点红压着。蓝色留到眼睛那里。
他停一下。
调色板上,金色旁边挤着蓝。蓝很冷,像一小块水。
他把笔尖蘸进去。
眼睛还不能急。急了,就只是一个蓝点。
他等了一会儿。
手指上有昨晚留下的颜色。洗过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很淡。
他忽然想起一条路。
不是红原那条。
更早。
四岁那年,军车贴着悬崖走。轮胎压在边上。车一晃,整个人像要掉下去。
那一路没有马。
路边只有山,悬崖,土石,还有一辆一辆军车往前走。
笔在画布前停了一下。
他又往下画。
蓝色不能太满。要让眼睛里面有一点空。
他想起马尔康前的那段路。
公共汽车在山路上颠。邢俊勤靠在前排睡着。车后面,一团白追上来。
前腿,后腿,再前腿,再后腿。
那匹白马跑得稳健。
后来它停下。变成白影。再变成白点。然后没有了。
他把蓝色压进眼睛里。
画布上的马一下有了看人的地方。
窗外有车声过去。
他没有回头。
他又想起红原。
街边一排一排马,拴在餐馆门口、商店门口、路边木桩上。马头比他想的热。皮毛下面有骨头的形状。
后来再去,那里停着一排排摩托车。
后视镜亮一下。
发动机响起来,很快就走了。
他把金色边缘放松一点。不能让马像一块硬的金属。皮毛下面还要有气。
画室里香快烧到一半。
音乐换了一段。声音很低。
他想起母亲的自行车。
夜里,金属在袋子里碰着,发出细碎的响。母亲的背在前面挡着风。她骑得平稳,一路往前。
笔尖在金色里走了一小段。
他又想起天回镇。
他自己提着东西进去。
后来半夜打开灯,看《战旗报》上那两个字。
章军。
上面印的是这两个字。
笔尖在画布上轻轻拖开。
金色下面露出一点白。
他想起哥哥从川大寄来的信。
纸折着。字写在上面。
你扛住了你就胜利了。
那句话很多年一直在他心底。
他又蘸一点蓝。
蓝色在眼睛里压下去,旁边要留一线亮。太亮就像玻璃;太暗,又看不见它在看哪里。
他想起马里坡墓园。
十九岁。二十岁。十八岁。
墓园边上那朵很小的白花。
他把笔放低一点。
蓝色往里收。
又想起那个房间里越南女人的一句话。
“我不想离开中国,我想嫁给中国男人。”
那句话停在那里。
他把笔放下,换了一支更细的。
蓝眼睛还差一点。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有人发来一张 AI 做的图。颜色很满,马也像马,光打得很准。
他看了一眼。
图里的马没有脏的地方。没有犹豫。蓝色就是蓝色,金色就是金色,鬃毛一根一根亮着。
它没有来处。
它没有来处。
也不是不好。
只是没有来处。
他把手机扣过去。
画布还在。
笔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昨晚留下的颜色,洗过了,还有一点。
他继续画。
蓝色往里收一点。眼睛深了。不是很大,也不圆。它看着画外,像看得见,又像还在听。
墙上,《行僧》那张印刷品里,红衣僧人还在走。
远山在那里。
山顶也在那里。
笔继续走。
画室里只有音乐,香味,颜料味,和窗外成都早晨慢慢亮起来的光。
金色还湿着。
蓝色还湿着。

回望那匹白马
写完《白马回望》之后,我又一次想起那个画面:一辆公共汽车在川西山路上往前走,一匹白马在车后追。车里很多人睡着,只有章军回头看见了它。
车没有停,人也没有喊。白马追了一段路,最后停在公路中间,看着车远去。
这件事,他很多年没有说。
现在回头看,我知道这部小说最初并不是想写一个“成功的艺术家”。荣誉、展览、作品、名字,当然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但我更想靠近的,是那些更早、更深、更不容易被看见的东西:一个孩子差点被送走却被留下;母亲在兵站的夜里举着蚊帐;军车贴着悬崖行进;少年在山洞里的发射机旁画速写;年轻人半夜打开灯,看见报纸上第一次印出自己的名字。
这些事未必宏大,却决定了一个人后来怎样看世界。
我愿意把这部小说写得慢一些。因为一个人真正形成自己的过程,本来就是慢的。不是一夜之间成为谁,而是在许多次迟疑、笨拙、沉默、改名、离开和回望之后,才一点一点走近自己。
小说里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时刻。章军没有叫醒同伴看那匹白马,没有在片场拿出速写本,没有解释太多自己的选择。
有些东西没有说出口。
后来进了画里。
如果读者在读完这部小说后,记住的不是某一次获奖、某一个展览,而是那匹追车的白马,那个在墓园边轻轻摇动的小白花,那个从军装袖口里露出来的少年人的手,我想,这部小说就算抵达了它该抵达的地方。
所谓回望,不是回头。
是在时间深处,重新认出自己。